人群被这前所未有的激昂话语震慑住了。低语声渐渐消失,只有风刮过旗幡的猎猎声。姬发的声音陡然转为铿锵,如同青铜编钟在旷野中齐鸣:“何为‘血煞’?那是旧的血色,是殷商暴政压在天下万姓身上的血!是朝歌鹿台上堆积如山的头颅流出的血!是我父亲——”姬发的声音瞬间凝滞,一丝极细微的痛楚撕裂了刚硬的表象,旋即又被更为决绝的力量压下去,变得更加洪亮,“我父姬昌,为商囚于羑里,最终被那暴君以铜钺分尸……这些血,才是真正的‘血煞’!”
他猛地张开双臂,玄色大袖如同鹰隼的巨翼在风中扬起:“而这片红土,正是我周人世代流淌的血脉之魂!是我们先祖不屈的呼唤!这血,非但不是祸端,恰恰是上天昭示我周族必将兴起的、最明耀的祥瑞之征!”
姬发的声音如同雷霆,轰然炸响在寂静的祭台上空:
“以我周族父祖之血荐轩辕!血,已浸润此土!新都,镐京——必成!此为天命,亦是我万民——血亲之命!”
震耳发聩的宣言如同无形重鼓,狠狠敲击在数万颗惶恐的心脏上!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血仇、不甘,瞬间被这饱含着沉痛先祖记忆与燃烧复仇意志的声音点燃了!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高举起手中的工具,喉咙里爆发出如同野兽受伤后的嘶吼:
“镐京!必成!周族!必兴!”
这声音起初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淤积的悲愤,但随即被更多、更巨大的声浪所覆盖!
“周族——必兴!”一个苍老役夫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誓死追随我王!”另一名年轻力壮的护卫激动得单膝跪地,以手叩胸。
更多的声音汇聚而来。“必成!必成!必兴!必兴!”最初是个别的应和,转眼就化作咆哮的狂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和滚烫的热泪,席卷了整个营区。人们相互捶打着手臂,紧紧拥抱,放声嚎啕,或挥舞着锄头、木棍,嘶声呐喊。那恐惧的阴霾,竟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吼叫撕得粉碎!人们脸上的绝望消失了,代之以一种近乎悲壮疯狂的熊熊火焰!那是长期受尽压迫后的觉醒,是被祖先热血点燃的复仇意志!
姬发独立于喧嚣的风口浪尖,看着下方汹涌人海燃起的无边炽焰,面容沉静如渊深水底。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胸腔内同样燃烧的激浪。姜子牙站在稍远处,微微颔首,布满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王室卜官们早已面无人色,瑟缩地聚在一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人心一旦定下,凝聚的力量大得令人震惊。接下来的工期,营建的速度竟前所未有地快了起来。新的土墙地基被筑得更加坚固宽阔,大型的木料从山林深处源源不绝地运抵,无数役夫在夯土的号子声中整齐划一地奋力起落。那原本被视为血煞之兆的暗红色黏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一小部分被精心保存在王室的祭祀殿堂,更多的则被当作神圣的奠基土,真正掺入新都城最重要的基石之下。周人的精神被彻底唤醒,疲惫似乎消失无踪,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光芒,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在这座镐京之上。
然而,这狂热中却也悄然滋生着另一种尖锐之物,坚硬、冰冷,隐在暗处,像河床下硌脚的石子。
在工地外围一条新建的供运料车辆通行的宽道上,尘土弥漫。道路两侧,原本稀疏的草木早已被踩平。不知何时,一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身影开始三五成群地滞留在那些低洼背风的角落。这些人有的扶老携幼,神情麻木;有的独自一人,蜷缩如虫豸,眼睛因饥饿和恐惧深陷着,如同熄灭的灰烬。他们几乎都来自东方商人的领地,身上残留着殷商治下特有的纹饰或破败的衣料样式。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混杂着酸腐食物气息的汗馊味,无声却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经过的周人役夫的心头。
“看看!又来了一群商狗!”一个粗壮的夯土工抹了一把脸上泥汗混合的污渍,对着路边的流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深仇。他手中的木夯重重砸在软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在强调他的态度。
“闻着就恶心!偷了咱们多少口粮?!晚上睡觉都要捂紧自家的干粮袋!”另一个负责看守库房区外围的年轻护卫,扶了扶头上的藤条头盔,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按在腰间石斧柄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压抑的话语在劳作的队列间、在营地休息吃饭的角落悄悄流淌。最初是对流民的警惕,渐渐地,就掺杂起关于殷商密探的可怕传言。
“听说南边崇侯虎又杀了人……派出来的探子比蛇还阴毒!”饭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役夫一边啃着粗砺的饼子,一边压低了嗓音跟旁边的人说。
“真的假的?哪块发现商狗探子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