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前列,季历策着新得的商朝骏马。那匹马比岐阳的矮种马更加高大神骏,但在季历沉稳如山的气势下,显得格外顺从。马额顶那一绺鲜艳如血的红色缨穗,在疾驰中迎风招展——那是临行前夜,太任沉默着,用浸过自身鲜血的朱砂和秘制药汁亲手浸染的丝线捻成,系上去时低声念诵着古老祈愿的咒语,是她所能给予的、唯一且最沉重的守护。
姬昌控马紧随其后。几年的磨砺,让少年的身板更显精悍结实,褪去了不少稚气,眼中沉淀下更多沉静与力量。他腰侧悬挂的那柄寒光凛冽的商式青铜短剑,此刻在行军途中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那是上一次武乙王的使者前来“犒赏”其父“西土之功”时,除了那些精美的酒器和华而不实的玉璧,唯一带点“实际用处”的“附带赐礼”。使者当时带着矜持的施舍口吻,象征性地“授予”了少年姬昌,一个“尚需历练”的西伯之子。如今,这柄来自敌人赠予的短剑,成了少年最趁手的兵器。
大军的兵锋,这一次不再仅仅指向骚扰周境的小股戎狄,而是剑指盘踞山西汾水流域、势力庞大、时常威胁商王朝北境甚至王畿的鬼方部落!这一次的征伐,明面上是执行商王“必除之而后快”的严厉王命!
当这支融合了岐阳血勇和商朝烙印的军队,如一条裹挟着雷霆的巨蟒逼近鬼方最大部落的主寨时,那座由黄土和粗木垒砌、倚仗地势的简陋堡垒,在周族战士的眼中,却更像一座被风雨蚕食了千年的矮丘土包,不堪一击!然而,鬼方战士的凶悍,同样名震荒原!
沉雷般的号角撕裂了高原沉寂的空气,巨大的皮鼓由身强力壮的战士轮番疯狂锤击,声波如重锤撞击着大地,震得人心脏欲裂!壁垒之后,鬼方部众如同被滚烫沸水泼进了蚁穴,惊恐尖叫如同风暴般响起!顷刻间,稀疏却锋锐的骨簇、石簇羽箭,如同被激怒的寒鸦群,铺天盖地射落下来,夹杂着沉闷的钉入木桩、盾牌的“咄咄”声!
季历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催动战马向前几步,猛地高高举起手中那柄铭刻着“西伯威远”的青铜巨钺!正午并不炽烈的阳光在寒冽的刃口上一闪而逝——那是沉默的宣判!
轰!
那劈下的巨钺如同闪电裂开浓云!
早已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般的周族战车群,嘶鸣着!如同挣脱了地狱锁链的凶兽,裹挟着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势,轰然撞向那摇摇欲坠的木质寨门!高大的商朝骏马踢踏着有力的蹄铁,踏碎了木栅残骸!骑手驱赶着马匹,裹挟着雷霆与死亡直冲入惊恐混乱的鬼方部众!雪亮的青铜矛尖、锋利的青铜戈援、沉重的战斧如同骤雨般刺向、钩向、劈向那些身着简陋兽皮、挥舞石斧的敌人!兵刃撞击的声音密集如同暴雨抽打着巨大的铜盘!战士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战马垂死的悲嘶、敌人凄厉的惨嚎声混杂成一片尖锐刺耳的死亡交响曲,彻底撕裂了高原冰冷空旷的寂静!
杀戮!毫无保留的杀戮!血花大片大片地泼溅在冰冷的雪泥之上,如同赤红色的诡异颜料疯狂涂染着苍白的画布。
姬昌身下的战马发出亢奋的长嘶。他紧握缰绳,双脚猛夹马腹,紧随着父亲的背影,如一支淬火的利箭,猛地楔入混乱的漩涡!一道凛冽的刀风裹着腥气,几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本能时间!腰间的青铜短剑闪电般出鞘,凭借无数次苦练的本能,精准而狠辣地刺入身前一个试图用石斧砍砸马腿的鬼方战士的肋下!滚烫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溅出来,几点腥热的血珠落在他微凉的下颌!
他仿佛没有看到。眼神只死死锁定下一个威胁目标,如同父亲那般沉静专注,仿佛置身于一场最原始的、为了生存而战的狩猎,又仿佛与这片血腥的战场融为一体。恐惧早已被严酷的训练和血海深仇淬炼掉。此刻主宰他身体的,只有冰冷的战斗意志!
冲撞!劈砍!格挡!
一个身躯异常魁梧、脸膛涂满狰狞油彩的鬼方战将,挥舞着巨大的石斧,劈翻了数名周族战士,狂吼着向季历的马前冲来!季历如同雕塑般冷漠。就在那巨汉石斧高举过顶,即将力劈华山砸落之际!季历手中那柄巨大的青铜钺,一个极其简洁又极其致命的斜撩!青铜的冰冷锋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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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热血冲天喷洒!那鬼方大将魁梧如熊的身躯猛地僵住!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正疯狂涌着鲜血!他手中的石斧沉重地砸落在雪泥中。他那双因惊骇和痛苦而圆睁的牛眼中,残留着最后一丝无法理解的神情——对方那冰冷的武器和眼神,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狠、更无情!最终,他仰天重重栽倒在姬昌的马蹄前方!
鲜血从他身体下方快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