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写的啥哩?”族老伯申搓着布满厚厚老茧、如枯树皮般的手,终于忍不住,用浓重的土话问道,声音里满是困惑。
刻字老人停下笔,恭敬地转向季历,态度谦卑却带着来自中央文明的自矜:“族长,依惯例,此鼎文定为‘西伯威远’四字为最宜。既彰显大王敕封之无上恩德,亦昭示周族辅翼王畿、安定西垂之显赫功业……”他下意识还想用“西伯”这个尊称,显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最为荣耀的题词。
“不行!” 季历的声音断然响起,不高,却如同炸雷平地惊响!瞬间打断了老人的话语,将在场所有人震在原地!
在包括太任、刻字匠乃至所有族老愕然不解的注视下,季历字字清晰,如同铁锤凿石,不容置喙:
“鼎文,只可书写:‘天佑周氏,保此岐阳。’”
“啊?!”
“族长?这……”
“西伯的尊号……不写了?”刻字老人惊得张口结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商王特赐的、代表无上荣耀的“西伯”尊号,竟然不得镌刻在这象征地位的青铜礼鼎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合礼制!
“写下它。”季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他的眼神扫过老人和他的学徒,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
老人和他的学徒面面相觑,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商人重礼如命,此等“不敬”之举若传回朝歌……后果不堪设想!但在季历那铁铸般的意志下,他们感受到的只有凛冽的寒意。最终,老刻字匠颤抖着手指,重提笔刷,蘸满浓黑的墨料,在那泥版之上,带着十二万分的犹豫和恐惧,开始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那八个陌生的字眼——“天佑周氏,保此岐阳”。
太任一直紧绷凝重的神情,直到看见笔尖触到泥版,才极其不易察觉地舒缓了一丝,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然而这丝释然并未停留多久,她向前一步,更加靠近季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闻:“夫君如此警醒,妾心稍安。只是……”她停顿片刻,眼中忧虑更深,“父亲信中言……商都朝堂,近来已有流言蜚语暗起……说文丁王子……”她抬眼,看向季历的眼睛深处,“……对西土诸部之兴盛,尤其是我周族之壮大……颇为不喜,言有‘尾大难掉’之虞……”
“我知道。”季历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惊心动魄的消息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平静得如同脚下那深不可测的渭河水。“这条路,从接过这斧钺起,便无退路。岐阳欲图存、欲自强、欲护佑子民繁衍不息,唯有此途!”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镌刻在每一位在场族老脸上的风霜,扫过远处忙碌的族人眼中因击败戎狄、获得喘息而滋生的那一抹前所未有的、带着生机的蓬勃神采!那是黑暗中看见一线微光时的眼神!沉重而充满渴盼!
这眼神如同千钧重锤,砸碎了季历心中最后一丝游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扛起的,是这千百周人沉重的未来!若他此刻因惧怕商廷猜忌而畏缩不前,打压这得来不易的血勇之气,不仅辜负了这片苦难土地的所有寄望,更是亲手断送了岐阳周人唯一的活路和未来的全部可能!那无形巨兽的阴影之下,这片夹缝中争取生存的荆棘丛林,他既已带着族人踏入,便无退后的余地!
刻字匠终于在那湿滑的泥版上,完成了那八个代表着“岐阳周魂”而非“商王恩宠”的沉重文字。族老伯申颤巍巍地凑上前,眯着浑浊的老眼,对着那代表“天”、“佑”、“周”、“氏”、“保”、“此”、“岐”、“阳”的八个复杂而陌生的符号,困惑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最终只含混又似乎松了口气地喃喃:“好……好!保咱岐阳……对!保咱岐阳就好!”
匠人看着族老的反应,脸上的苦涩更重,仿佛已经预见可能的灾祸。
岁月在渭水岸边的汗水浇灌、血火锤炼中悄然溜走。岐阳城墙垒得更高,黄土的颜色被夯入更多族人的骨血。季历再次披挂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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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身披的不再是简单的牛皮护肩。一件异常沉重的、镶着青铜薄片和红漆彩绘图案的青铜护肩,稳稳地压在季历宽阔的肩头——那是商王武乙在周族“献上”上次讨伐戎狄所得大量战利品后,新一轮“嘉奖”的象征!它闪耀着冰冷的光泽,更像是一副镶嵌着华美装饰的沉重枷锁!
季历率领的军队规模更加庞大。部分精锐战士装备上了真正的商式青铜兵器:矛锋闪烁青芒的戟、厚实沉重的戈、以及边缘锋利如月的青铜斧。那些沉重而声音洪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