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晚霞如同天神打翻的染缸,粗暴地泼溅在大邑商的城垣和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染红了一切。帝辛二十五年,商王历的六月。战争的车轮无数次碾过血染的疆土,王归来了。没有当年初伐夷方时万众空巷的献俘凯旋游行。王都上空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比四年前离开时更加沉重粘稠。空气里,除了商族人固有的尘土、汗味和青铜气息,还悄然混杂了更多陌生的、带着野蛮力量的气息——南方的棕榈纤维绳索、东海之滨咸腥的贝类、还有那些来自被征服之地的异族战俘身上散发的膻味。喧嚣的市井声浪依旧,但在那些市肆交易时彼此压低嗓音的嘀咕声、街头偶尔横冲直撞、驾驭着载满粗重南方铜锭车辆的新贵们粗鄙的呵斥声里,商族故旧们脸上的忧色如同阴云日渐浓重。
王车碾过青石板铺就的宽阔主干道“大道”,驶向王宫西侧那片专供君王田猎休憩、同时也是王族离宫的阑地。这地方曾是文丁王游幸之所,依山临水,林木葱茏,建有行宫、苑囿和驯养猎物的围场。此刻正值盛夏,蝉鸣鼓噪得震耳欲聋。
“歇一歇。” 帝辛的声音从车帷内传出,低沉而平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感,听不出更多情绪。车驾在阑地离宫前那片绿树掩映的空地停下。
年轻的宰臣椃,几乎是王车停稳的同时,便如一阵轻风般从宫门内小跑而出,迎至车驾前。他一如既往地恭谨温良,动作优雅麻利,伸手搀扶正欲下车的王时,姿态如同捧着某种易碎的无价之宝。他穿着整洁干净的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欢喜,声音也是精心控制的清澈柔和:“恭迎我王!夏暑炎炎,车马劳顿,辛苦了!”
帝辛扶着他的手臂,一步从华丽的王车踏到地上铺就的平整方砖。目光扫过这处熟悉的宫苑——那株巨大的白果树枝叶蔽空,投下偌大的清凉阴影。蝉噪依旧震耳欲聋,一声声“知了——知了——”如同钝刀锯木,单调得令人心烦意乱。他松开椃的手臂,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免去繁礼。
“庚申日……” 帝辛低声自语了一句,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等待吩咐的椃,又看向他身后侍从手捧的一卷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记录财物的细密账册简牍。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晦涩难明的幽光,快如闪电,无人能察。“跟了这些年,辛苦……有劳。”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椃那张温顺恭敬的脸上,声音恢复了惯常那种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质感的平稳:“赐尔贝五朋。”
“贝五朋”!
此语一出,饶是椃一贯沉稳,那低垂的眼帘之下瞳孔也骤然收缩!虽然飞快地被他掩饰过去,但身体一瞬间的绷紧和那深深俯下去的腰背弧度,却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他身后的几个侍从更是呼吸齐齐一窒,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在大邑商,贝朋虽非流通货币,却早已是宗室贵戚巨贾权臣之间确认价值、衡量功绩与赏赐的硬通货!寻常一朋已是寻常中士之家半年的用度;三朋可置办良田数亩,嫁娶贵族淑女亦算丰厚聘礼!五朋之赐,价值连城,足可在王都购置两进院落的华宅一座,加上三五个世代生息其间的仆役!
对椃这等年轻的近侍宰臣而言,这几乎是超擢三级,立地封侯般的泼天富贵!然而……这富贵的背后,是那趟横跨淮水、在毒蛇与烂泥里拖行两百多个日夜的血路!是战场上无数甲士的哀嚎与堆积如山的尸骨!是每次大胜之后回到都城,都能在朝会上嗅到的、那些老世族愈发不加掩饰的冰冷敌意!
“臣……臣愧不敢当!” 椃的声音带着被巨大冲击震颤后的、难以自抑的哽咽,膝盖一软就要重重跪下去。
侍立的宫人早已按惯例准备好了物什。一个精美的螺钿漆盘被呈上,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串贝朋。每一朋皆由十枚大小均匀、色泽洁白如雪的海贝串联而成。贝壳被打磨得光滑异常,在树荫缝隙漏下的炽烈阳光里反射出刺目的、近乎妖异的高光。
“拿着。” 帝辛的视线从那些贝币上扫过,如同看着案头寻常的摆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恶。“应得的。”
椃伸出微颤的双手,珍而重之地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漆盘。白皙得近乎有些病态的皮肤,在耀眼的阳光和刺目的贝币反光下,与贝币雪白温润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
就在这捧起盘子的瞬间,就在那五串价值连城的白色贝壳在刺目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白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之时,帝辛的目光凝滞了。
五朋。五串。
他的大脑深处某个角落,忽然无端地闪过一个画面:王师自帝辛十年征伐夷方,那场惨烈得不值一提的“胜利”之后班师途中,经过一处被抛弃的、巨大的露天葬坑。那里层层叠叠堆放着的,恰恰是商军前锋旅“虎贲前卫”的精锐甲士尸骸。那些熟悉的面孔被污泥、血污和腐草覆盖,身体扭曲变形,无法尽数收殓。他当时……记得似乎是派椃……清点数量?那个跪在尸坑边缘的清秀身影,声音颤抖地回禀着:殒身士卒……约……五十人……对,整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