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
这串无由的思绪与眼前这五串贝朋骤然重叠!白色冰冷的贝壳与那些青白色的僵硬面孔……冰冷的无生命光泽与尸坑腐土的暗沉……五朋的光亮映照着的年轻宰臣温顺恭敬的脸,与跪在尸坑边掩不住惊惶与悲伤、等待他命令处理尸首的那张脸……
噗嗤。
一声极其短促、突兀的笑声,猛然从帝辛紧抿的薄唇缝隙里迸了出来!
那笑声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毛边,像是什么坚固的硬物突然开裂。紧接着,更强烈的、如同堤坝决口般的狂笑声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暴烈的狂笑声如同雷霆骤然在白果树浓密的树冠下炸响!一瞬间,震碎了午后死寂的空气,将尖锐刺耳的蝉鸣都压了下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跪在地上恭敬捧着价值五朋的漆盘的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同那盘中雪白的海贝!捧着漆盘的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盘中昂贵的贝币哗啦啦互相撞击作响!他身后的侍从们一个个如同瞬间被冻僵的木偶,眼神惊恐得如同撞见了择人而噬的太古凶兽!
整个宫苑门前,只剩下帝辛那近乎疯狂的、毫无征兆爆发出的、足以撕裂胸膛的狂笑声!他仰着头,看着白果树巨大树冠缝隙间漏下的那些刺眼得如同燃烧箭矢的阳光碎片,胸腔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无法形容的嘶哑啸音。
笑得近乎岔了气,他才猛地停住。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带动宽阔的肩膀起伏不定。
“……笑……寡人方才……忽然想起一件……有趣之事。”帝辛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语调却陡然又沉冷下去,仿佛刚才的疯狂不曾发生。他的目光如同粘腻的墨汁,再次落到椃颤抖的双手捧着的螺钿漆盘上,扫过那五串在阳光下刺目白亮的贝币。
短暂的喘息之后,帝辛带着血丝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钉在了椃身后宫苑那雕饰着夔龙拱绕太阳的垂檐一角。
一条深青色的蝰蛇,不知何时盘踞在那雕饰的凹痕里,身体蜿蜒起伏如同阴刻的纹路。
它的腹部鼓胀,似乎刚刚吞下一只猎物。一双冰冷的、金环状的竖瞳,没有任何情绪地穿过庭院空间的尘嚣与光影的距离,正幽冷地、无声无息地,俯视着庭前的一切,仿佛端坐云端的神灵。
这突如其来的生物视线,与他记忆中在昏暗祭祀大殿中投射而来的、那象征着至高神鬼意志的、同样冰冷漠然的九鼎饕餮目光,骤然重合!
啪!
一声轻微的闷响。帝辛的手指不经意地擦到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圭。温润的玉质触感传来,与指骨间仿佛永远无法消散的、记忆中被“父亲”的低语诅咒而瞬间烙下的炙痛感剧烈对冲。
他微微阖上布满血丝的眼,深深吸了一口阑地午后灼热的、混合着草木气息与远处市嚣的空气。白果树的浓荫下,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沉淀下来。
那压抑不住的、疯狂又冷冽的笑,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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