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晖代表使团答谢,言辞得体,不堕国格。
最后耶律洪基特意走到欧阳修与司马光面前,单独道:
“二公学问文章,朕深为钦佩。他日有暇,望能再来北朝,朕当虚席以待。”
又对太子道:
“浚儿,还不多谢欧阳公教诲之恩?”
耶律浚出列,对欧阳修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驾缓缓南行,捺钵营地渐渐消失在尘土之后。
来时铁骑森森的压迫,别时文武并举的复杂,深深烙印在每个宋使心中。
欧阳修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完成了王爷隐晦的托付,在太子心中埋下了一颗“文治”与“融合”的种子,也暗示了其可依靠的力量。
这颗种子将来如何生长,是成为化解矛盾的良药,还是催生内部争斗的引信,已非他所能控。
他能做的,仅是在不逾臣节、不干涉内政的前提下,以一个学者长者的身份,给出基于历史经验的、诚实的建议。
至于那位聪慧而敏感的辽国太子,能否在契丹旧俗与汉化新潮、父母势力与帝国未来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只能留待时间解答。
使团渡过辽河,重新踏上宋境土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此番北行,见识了北朝的铁血军容、有效治理、文化渴望以及深藏的隐患。大宋面对的,是一个全方位、多层次的复杂对手。
未来的博弈,将远超简单的战和之争。
而欧阳修赠予辽国太子的那几卷笔记,以及帐中那番关于“文治”与“融合”的深谈。
如同两颗无意间投入北国政坛深潭的石子,其泛起的涟漪,或许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引发无人预料的波澜。
历史就在这文化交流与政治心术的微妙交织中,悄然转向未知的航道。
熙宁三年八月,韩琦的宣抚处置大使司在长安开府,那面黑底金字的牌匾甫一挂出,整个关西的军政气象为之一肃。
老相公没有在长安多做停留,他知道,真正的防线在横山脚下,在那些用黄土与鲜血浇筑的堡寨之中。
他必须亲自去看,去听,去用他这身老骨头,压服一切积弊与侥幸。
九月初一支精干的队伍悄然出了长安东门,韩琦乘一辆简朴的马车,蔡挺、吕公弼骑马随行左右,那位以铁面着称的赵拚带着两名书记官跟在后面,另有百名从永兴军精选的甲士护卫。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但沿途州县闻讯,无不凛然。
第一站,延州绥德城种谔率鄜延路主要将吏,出城十里相迎。
这位以悍勇闻名的西军骁将,在见到韩琦马车的那一刻,率先下马,抱拳躬身,身后将吏齐刷刷行礼,甲胄铿锵。
这不是对上官的礼节,是对当年主持西北、提拨蔡挺,自身父亲等一众名臣良将的“韩魏公”发自内心的敬服。
韩琦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对种谔点了点头:“汝霖,上马,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种谔翻身上马伴在车旁,韩琦直接问起防务、粮储、士气。
种谔一一作答,说到军粮掺杂、转运司推诿时,语气压抑着愤怒。
韩琦闭目听了片刻,对车外的吕公弼道:“公弼,此事你可知晓?”
吕公弼在马上欠身:“下官已有风闻,已行文严斥……”
“严斥无用。”韩琦打断他,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却冷了下来,“赵御史。”
“下官在。”赵拚催马靠近。
“此事交你专办。持我令牌,可调动当地驻扎厢军人手。
给你十天,我要看到结果。
涉事官吏,无论品级,一律按军法处置羁押,查办。办不好,你也不用回长安了。”
“是!”赵拚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废话。他深知,韩琦给了他尚方宝剑,也给了他万丈悬崖。
韩琦这才睁开眼,看向种谔:
“粮草事,老夫给你做主。但绥德防务,若有半分疏漏,我亦唯你是问。”
种谔胸膛一挺:“相公放心!绥德城就是铁打的,夏贼来多少,末将埋多少!”
抵达绥德,韩琦不顾年迈旅途劳顿,执意登城。
秋日的无定河河谷,已有些肃杀。对岸西夏的烽燧隐约可见。
他仔细查看了新加固的城墙,尤其是用“水泥”抹平的垛口和关键墙体,敲了敲,点点头。
又检视了库中神臂弓、床弩、炮车,询问了操练细节。
当夜绥德城内校场,火把通明。延州路辖下各军、州、县文武官员,凡五品以上皆被召来。
韩琦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白发在火光中如银似雪,身形瘦削,却仿佛一杆刺破夜空的标枪。
他没有拿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