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之意,修明白。
我等使臣,不当干涉他国内政。
然太子以问学为名,我以答问为实。
学问之道,通于治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
赵宗晖颔首:
“永叔机敏。只需记得,我辈乃大宋使臣,言谈举止,皆代表天朝气象。
点拨可,诱导不可;建言可,授计不可。
尤要切记,太子之母萧皇后,汉学深邃,声望素着,于北朝汉臣中颇有影响。”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深意,欧阳修自然领会——太子与母族关系,是其立足根基之一,亦是北朝汉化派之希望所系。
“修,谨记王爷教诲。”
欧阳修正色道。
太子的读书帐设在一处清静营地,陈设简雅,书卷盈架,以汉籍为主,间杂契丹文书籍与佛典。
耶律浚已屏退侍从,独自在帐中等候。他今日未着礼服,只一袭月白儒衫,更显少年清秀,只是眉宇间隐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见欧阳修入帐,耶律浚疾步上前,执弟子礼甚恭:
“学生冒昧,劳动先生。”
欧阳修还礼:
“殿下勤学好问,老朽欣慰。不知有何疑难?”
两人坐定,耶律浚先问了几处《春秋》中关于“世子”权责与“国本”安危的义例,欧阳修一一解答,剖析入微。
耶律浚听罢,默然良久,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看向欧阳修,问出了一个超出经义的问题:
“先生,学生近日读史,见前代北朝如北魏、北周,初以武力雄踞北方,后皆力行汉化,制度文物,灿然可观。
然其国祚传承,仍多艰险,内斗不休。
学生愚钝,敢问先生,此等王朝,欲求长治久安,除却兵甲强盛,还当有何根本之图?”
问题直指辽国自身困境,也透露出这位少年储君对家国未来的深切忧思。
欧阳修心知戏肉来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此问,已由史入道,非独治学,实乃谋国。老朽姑妄言之,殿下姑妄听之。”
“北魏孝文,周武帝,皆一时雄主,其倾心汉化,慕中华礼乐,乃是看到了治国之‘道’,非仅满足于治兵之‘术’。
兵甲可开疆拓土,可威服四方,然欲守成,欲真正将塞北江南、不同族类之民融为一国,使上下相安,世代不易,则非‘文治’不可。”
他顿了顿见耶律浚凝神静听,继续道:
“所谓文治,非仅吟诗作赋,乃是一整套定名分、明秩序、化人心、融风俗的根基。
昔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惧者何?惧身后史笔,惧万世骂名。
此即文治之力,深入人心,甚于刀斧。
北魏之衰,非因汉化,恰因汉化未彻,鲜卑旧贵与新附汉人,名分未定,利益相争,终致六镇之乱,分裂覆亡。
其弊在于未能以‘文’之力量,真正消弭胡汉畛域,构建上下皆服之共遵秩序。”
耶律浚身体微微前倾:
“先生是说,如我大辽虽有南北面官,行蕃汉分治,然契丹、汉儿之间,隐然有别,法令待遇,时有差异,此便是未能以‘文’化之,隐患暗藏?”
欧阳修不置可否只道:
“此乃北朝内政,老朽不便置喙。
然史鉴昭昭,凡欲成就混一南北、包容胡汉之大帝国者,必先于制度、礼法、教化上,下一番水磨工夫。
使牧马者知礼,使耕读者安心,使贵者不以出身骄,贱者不以族类怨。
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道诏令可成,需数代明君,持之以恒,以文火慢炖,方能使不同血脉,渐认同一种‘大辽之民’的身份,共尊一套‘大辽之法’的秩序。”
他目光清明看向耶律浚:
“今尊陛下雄才大略,修《辽礼》,纳汉制,崇佛教,其志恢宏,正是看到了此等根本。
殿下既为储君,将来若欲承此大业,成就远超父祖的天下共主,非但要精于弓马,更需深研此‘文治’之道。
其道之始,便在自身——于汉学之精粹,当如渴饮饥食;于契丹之本源,亦需了然于胸。
唯有贯通二者,方能寻得那条真正属于大辽的、长治久安之‘道’。”
话到此处,已是推心置腹。欧阳修最后似不经意道:
“老朽闻听,皇后殿下(萧观音)博通经史,雅擅诗词,乃北朝文苑翘楚。
殿下求学,既有明师在侧,亦当多多请益。
家学渊源,母仪典范,于‘文治’感悟,或有旁人不及之处。”
这番话将“文治”的必要性、长期性、以及对统治者个人素养的要求,阐述得清晰透彻。
既肯定了辽道宗修《辽礼》的方向,又暗示了当前胡汉矛盾的深层隐患,并将化解的希望,寄托于太子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