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李诚铭这步棋走得极巧——他不替李管事求情,不辩解药材之事,只拿“闲话”和“选秀”说事,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查案动静”和“后宫典仪”绑在了一起。若朱由校执意要抓李管事,便是“因小失大”,若闹到外廷,那些靠李家吃饭的言官,指不定会怎么参他“刚愎自用,苛待皇亲”。
“这李诚铭,倒比他老子会藏。”朱由校低声嗤笑一声,指尖在“李管事”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眼下通州新军还没练成型,辽东的铁砂还在江上飘着,宫里的选秀典仪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此刻和武清侯府撕破脸,便是同时得罪外戚、后宫和部分勋贵,到头来可能连王瑾的案子都审不下去,反而让内廷的蛀虫们抱团反扑。
“传令北镇抚司,”朱由校重新拿起朱笔,在供词上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比之前淡了几分,却更显冷静,“监视李管事时,只盯他与内监的往来,不许碰李家宅邸的人,更不许在外头走漏‘查武清侯府’的风声。刘太妃那边……”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去回话,就说‘朕知道了,查案只在内监范围内,绝不动外廷皇亲,定不扰了选秀典仪’。”
王安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爷不是怕了武清侯,是懂了“先剪枝、再挖根”的道理——先清内监的蛀虫,把御药房的权攥回来,等新军立住了脚,辽东的事稳了,再回头算李家的账,那时才是水到渠成。
乾清宫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映着朱由校的侧脸,他望着御案上那本从太医院翻出来的《弘治五年用药档》,指尖划过“刘文泰”三个字。当年刘文泰能活下来,是因为文官集团要保自己;如今李诚铭能暂时脱身,是因为外戚和后宫要保“体面”。这大明朝的规矩,从来都是“人比法大”,可他偏要试着,把这规矩拧过来——只是眼下,还得耐着性子,等风来。
密云古北口外的荒山野岭中,三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正是被明廷秘密释放的后金俘虏:纳穆泰、萨木哈、鄂博惠。按照明人的指令,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昼伏夜出,极力避开明军和后金正规军的巡逻路线。
饥饿、寒冷和恐惧如影随形。萨木哈肩背上的箭伤因得不到妥善救治,已经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呢喃着含混的满语:“黄仙……黄皮子……勾魂了……别过来……”每走一段路,他就需要纳穆泰和鄂博惠架着才能继续前进。
鄂博惠则愈发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粗糙的大手始终紧紧攥着胸前一个用皮绳穿着的、磨损严重的狼牙吊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力量源泉。他的眼神空洞,偶尔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却又迅速被麻木掩盖。
只有纳穆泰,强打着精神,努力辨认着方向。他心中牢记着明人交代的路线和任务。每当经过一些后金的哨卡、屯堡或临时营地附近,他都会强忍疲惫,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抚顺关厢外的守军有多少?旗帜是哪个旗的?营地布局如何?是否有新筑的工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用满语在心中反复默记。他知道,回到赫图阿拉,大汗要听的,绝不仅仅是他们如何逃出来的故事。冰冷的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马蹄声,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每一次声响,都可能意味着暴露和死亡。赫图阿拉,似乎还遥不可及。
珠江口,澳门外海。五艘巨大的明军福船如小山般停泊,桅杆上飘扬着登莱水师的旗帜。副将张可大站在旗舰船头,海风吹拂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他面前,是十门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红夷大炮。炮身粗壮,炮管黝黑深邃,沉重的炮架用硬木制成,旁边还堆放着配套的炮弹模具。
几名深目高鼻、穿着紧身皮袄的葡萄牙人正通过通译,向明军炮手比划着操作要点。为首的红夷炮长费力地解释着:“装药……要匀!清理……要勤!瞄准……要慢!这炮,力大,但娇贵,震松了炮架,会炸膛!”他伸出十根手指,“每门炮,配一个我们的人,跟船走!教你们!到了登州,再教一个月!”
张可大神情肃穆,仔细听着通译的转述,不时点头。他深知这十门巨炮的分量,这是孙元化大人费尽心血、耗费巨资才弄来的国之重器。“有劳诸位红夷炮师了!海上颠簸,还请多担待!”他抱拳道,“传令!装炮!固定要牢!用最好的棕绳,绑三道!舱底铺厚沙,防潮防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