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黔古道的积雪尚未化尽,山风如刀。一千六百名广西狼兵,在土司之子岑云彪的亲自率领下,正跋涉于崇山峻岭之间。队伍中,有约八百人是当年抗倭女杰瓦氏夫人的旧部后裔,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剽悍。山路湿滑,积雪没踝,行路艰难。入夜,篝火在背风处次第燃起。岑云彪下令,每隔一个时辰,值夜的士兵必须绕着宿营地所有火塘巡视一圈,用长杆拨动柴火,确保火焰不熄,热气升腾——这是防止士兵冻伤的土法“火塘夜巡”。火光映照着士兵们黧黑坚毅的脸庞和身上色彩斑斓的土布衣甲。他们沉默地嚼着硬邦邦的干粮,目光却始终望着北方。尽管山路难行,但队伍的速度并未被严寒拖垮,反而比原计划快了半日。探马回报:已入湖广境!岑云彪抹去胡须上的冰碴,眼中精光闪烁:“好!再快些!三月初一,通州见!”
紫禁城,御药房外的甬道幽深寂静。掌药太监王瑾,捧着个描金朱漆的药匣,正急匆匆地走着,尖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谄媚的谨慎。药匣里是新进的几味上好补药,是给某位得宠妃嫔预备的。
刚拐过一个弯,三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堵死了去路。为首的总旗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王公公,奉上谕,核查御用药材,请随我等走一趟。”
王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药匣差点脱手:“这……这是何意?咱家正要给娘娘送药……”
“少废话!”总旗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一左一右夹住了王瑾,不容分说便将他架起。药匣被夺过,另一名锦衣卫的手如铁钳般伸入王瑾怀中、袖中,迅速搜捡。很快,一串钥匙、几张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被搜了出来。
王瑾被径直押入诏狱一间阴冷的刑房。昏暗的灯光下,那本无字账册被翻开,里面用极其隐晦的符号和数字记录着一些“月例”收支,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指向武清侯府的李管事。御药房的库役也被秘密带来指认,抖抖索索地证实,库中确实有霉变的天麻、掺了沙石的鹿茸等次品药材被替换入库,而王瑾房内搜出的几包药材,正是顶级的辽参,显然是被他“截留”的。
提刑太监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王瑾,万岁爷的耐心有限。说说吧,这些次等药材进了哪位主子的药罐?这‘月例’,又是替谁收的?”
王瑾瘫软在地,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是奴婢一时糊涂,贪图小利,把……把给几位不得宠妃嫔的补药里的老参,换……换成了新参,分量也……也克扣了些……那李管事,只是……只是帮武清侯府采买些普通药材,顺道……顺道替人转交些‘孝敬’,奴婢……奴婢真不知他具体做什么啊!账上的‘月例’,就是些茶水钱……求公公明察!求万岁爷开恩啊!”
消息迅速密报至乾清宫。朱由校看着供词和那本语焉不详的账册,年轻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沉默片刻,朱笔在奏报上冷冷批道:“王瑾暂押诏狱。着北镇抚司,细查内监药库一应人等,凡有牵扯,无论大小,一体锁拿严审!”
乾清宫的朱批刚落,王安忽然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爷,方才东厂来报——武清侯李诚铭,今晨已入宫,去了慈宁宫偏殿,见了刘太妃。”
朱由校握笔的手顿了顿,狼毫尖的墨汁在清单上晕开一小团黑痕。他自然知道这“武清侯李诚铭”的分量——那是万历爷生母李太后的曾孙,算起来是他的表叔祖,实打实的“国舅家”传人。李家自李伟起,三代受封武清侯,不仅是外戚里的顶流,更靠着当年李太后的恩宠,盘根错节地连着京营、漕运的诸多差事,连内阁里都有几位老臣,早年受过李家的“资助”。
“刘太妃?”朱由校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刘太妃是万历爷的旧人,当年曾随李太后一同照看过年幼的皇帝,如今虽无实权,却因“看着皇帝长大”的情分,在后宫里有几分特殊的体面,眼下正奉旨主持春选秀女的典仪,正是宫里事务最受瞩目的时候。
“是。”王安点头,语气里添了层隐忧,“东厂的人隔着窗纸听了几句,李诚铭没提李管事半个字,只说‘近来宫里查勘药材,动静颇大,外头已有些闲话,说“皇亲宅邸也被盯着”’,还提了句‘春选在即,若因内监之事扰了外廷人心,恐误了典仪,也失了皇家体恤外戚的体面’。刘太妃没多说,只让身边的掌事嬷嬷传了句‘告诉武清侯,哀家知道了,会跟万岁爷提一句“凡事稳当些,别惊了选秀的姑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