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巨响惊动了帐外的侍卫。当他们冲进牙帐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被掀翻的矮几,滚落的银壶,羊皮地图上泼洒开来的暗红色酒浆,如同不祥的血迹。而他们的大汗仆固俊,正佝偻着身躯,双手死死撑在最大的那张河西舆图上,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整个地图扯碎。
他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的战栗,在空气中弥漫。
报信的斥候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牙帐内,骨力罗等几位老臣,以及几名核心部族首领,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濒临疯狂的暴戾。
“野狐泉……八千铁骑……” 仆固俊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干涩,像砂石在铁器上刮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石坚……好,好得很。” 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背影投射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毁灭欲。
“大……大汗……” 骨力罗硬着头皮,试图开口劝慰,“胜败乃兵家常事,野狐泉之败,乃仆固那支将军轻敌冒进,中了石坚奸计。我军元气尚在,甘、肃二州城池坚固,部众犹有数万,只要固守待援,联络四方……”
“元气尚在?” 仆固俊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嘴角甚至有一丝未擦净的、因极度愤怒咬破牙龈渗出的血沫,这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几分厉鬼般的凶狠,“我甘州回鹘最锋利的刀,就这么折了!你告诉我元气尚在?石坚下一步就会兵临删丹!仆固那支那个废物,他守得住吗?!”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帐内焦躁地踱步,沉重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联络四方?联络谁?西州那个懦夫?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吐蕃人?他们只会像秃鹫一样等着分食我的尸体!至于那些墙头草一样的羌部、龙家、嗢末……哈哈!”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在琢磨,该用我的人头,去向石坚换多少赏赐了!”
“大汗!删丹城高池深,那支将军虽败,但守城应无大碍,只要……” 一名部落首领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先前那位还要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颤抖:“报——报大汗!删丹……删丹丢了!”
“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怒的哗然。骨力罗猛地起身,老眼圆睁:“丢了?怎么丢的?仆固那支呢?!”
“是……是唐军!唐军一支奇兵,从南山杀出,昨夜子时,联合城内羌人作乱,里应外合,袭取了南门!仆固那支将军力战被擒,删丹……删丹已插上唐旗了!”
“噗——!”
这一次,仆固俊终于没能压住那口翻腾的气血。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的地图上,将那“删丹”二字染得一片猩红。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侍卫扶住。
“大汗!” 众臣惊呼,想要上前。
“滚开!” 仆固俊猛地甩开侍卫,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赤红的双眼扫过众人,里面燃烧的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偏执。“丢了……哈哈,丢了……我兄弟被擒,我城池被占……石坚!石坚!!!” 他嘶吼着,声音如同受伤的狼嚎。
“大汗!保重身体啊!” 骨力罗痛心疾首,“事已至此,更需冷静!删丹虽失,甘州犹在!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城防,收拢各部兵力,将散在外的骨咄禄将军等人召回,集中力量固守甘州!甘州城坚,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只要拖到冬季,唐军补给艰难,或许……”
“固守?等到冬天?” 仆固俊打断他,眼神诡异地看着这位老臣,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骨力罗,我的老叶护,你以为石坚会给我这个时间吗?你以为那些羌人、嗢末,还有城里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贵族、商人,会跟着我一起困守孤城,等着被唐军一个个砍下脑袋?”
他一步步走向骨力罗,逼视着对方浑浊的眼睛:“他们不会!他们只会想着怎么把我绑了,送到石坚帐前,换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像白马部的那些羌狗一样!”
“大汗多虑了!我回鹘儿郎对大汗忠心耿耿……” 另一位将领急忙表忠心。
“忠心?” 仆固俊猛地转身,指着他,又指向帐内所有人,“你们的忠心,值几个头羊?嗯?野狐泉败了,删丹丢了,我的八千铁骑没了!现在,外面那些人,恐怕已经在商量,是继续跟着我这个倒霉的大汗等死,还是拿着我的脑袋去换个前程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众人脸上:“固守?等死吗?不!我仆固俊,是长生天庇佑的可汗!是河西的雄鹰!就算折了翅膀,也要用爪子,用喙,撕下敌人几块肉来!”
他猛地冲到帐壁,一把摘下悬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