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冷,是顺着骨缝往里钻的。
岩缝里,除了头顶一线惨白的天光,剩下的全是能吞噬人骨头的阴冷。二十二个人,像二十二尊生锈的铁旋,死死地嵌在冰冷的岩石褶皱里。空气里几乎没有流动的风,只有每个人粗重且带着白雾的呼吸,在那儿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石壁。
“队长,老三的腿……冻成石头了。”
李大山压低到极点的声音,在死寂的岩缝里像是一阵阴风划过。他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膝盖撞在石块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林啸天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按在了李大山的肩膀上,那力道重得像要把李大山的骨头捏碎。他没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岩缝下方的拐角处,那里隐约能听到重型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皮靴声很慢,很有节奏,那是日军搜索队的标志。
林啸天松开手,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从腰间抽出那把已经缺了口的猎刀,刀锋在微弱的晨曦下泛着一股子病态的青灰。他对着李大山打了个“闭嘴”的手势,眼神冷冽得如同崖顶的冰棱。
岩缝深处,陈玉兰紧紧抱着襁褓。林卫国的小脸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缺氧和寒冷变得有些发紫,他不安地动了动细弱的胳膊,嘴唇无意识地张合着。陈玉兰的脸色比石头还要白,她那双原本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抵在孩子的嘴边,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唔……哇……”
一声细若蚊呐的啼哭,突然从襁褓里漏了出来。
那一瞬间,岩缝里二十一个汉子的心脏同时停跳了半拍。
“嘘——!”
王庚(突击组长)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手里那挺已经没子弹的捷克式机枪,枪托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下方的皮靴声戛然而止。
“纳尼(什么声音)?”
一个沙哑的日语声音从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传上来。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三八大盖拉动栓套的声音。
林啸天猛地转过头,看向陈玉兰。
陈玉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林卫国的脸上。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解开那件单薄的军装领口,将孩子的小脑袋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让啼哭声瞬间断绝。
林啸天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杀气却在疯狂聚拢。
“上面,上去看看。”
日语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攀爬声。
赵铁柱像是一头沉默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岩缝入口的最上方。他手里抓着一块磨尖的棱石,另一只手扶着岩壁,身体悬空,只靠脚趾抠着石缝。他俯视着下方,只要那个圆滚滚的钢盔露头,他就会像巨石一样砸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比凝固的血还要粘稠。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那阵攀爬声在距离岩缝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支那人跑了,这里只有石头。太滑了,上不去。”那个日军士兵嘟囔着,随后是身体滑落落地的声音。
“八嘎!松井中佐说了,哪怕是条缝也要塞颗手雷进去!”
“轰——!”
一颗九七式手榴弹被甩了上来,撞在岩缝边缘的石棱上,冒着烟又弹了回去,在下方的山谷里炸开一团火光。
巨大的震动让岩缝顶部的碎石纷纷落下,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林啸天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下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黑石沟的深处,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队长……老三……没气了。”
老马(炊事班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啸天顺着老马的视线看去。躺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战士,眼睛还半睁着,目光却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他的双手死死抠在石缝里,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日军路过时因为发抖而发出声响。他就那么活生生地把自己憋死了,或者说,冻死在了那一刻。
林啸天收起猎刀,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合上了老三的眼睛。
“老三是条汉子。”林啸天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是为了咱们二十二个人死的。老李,记下,他是东门突围后的第十四个。”
李大山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残破的小本子,用半截铅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由于手冻得太厉害,那道杠划得歪歪扭扭,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队长,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王庚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松井那老鬼子是在玩猫捉老鼠。他在下面架着火堆,吃着罐头,咱们这儿连口热水都没有。卫国他还这么小,大人熬得住,娃熬不住啊!”
林啸天看了一眼陈玉兰。陈玉兰正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