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炸开的狰狞缺口处,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和泥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涌了进来。
“快!接应!”
守在缺口内侧的战士们早就等红了眼,一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蜂拥而上。
“轻点!有伤员!”
“把弹药接过去!别撒了!”
林啸天感觉肩膀上一轻,两箱沉重的子弹被人接了过去。但他依然死死抓着赵铁柱的手臂,不肯松开。
“担架!快拿担架来!”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两名卫生员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冲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赵铁柱从林啸天背上接了下来。赵铁柱的大腿还在流血,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营长……”赵铁柱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努力睁着眼睛,伸手去抓林啸天的衣角。
“我在。”林啸天握住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到了,咱们回家了。”
赵铁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快送去给吴医生!快!”林啸天吼道。
看着担架远去,林啸天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
是石铁山。
这位老队长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手里提着驳壳枪,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一直在等他们。
“队长……”林啸天想敬礼,但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别动。”石铁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上下打量着林啸天,看到他满身的泥浆和血迹,眼眶微微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啸天喘了几口粗气,推开扶着他的战士,站直了身体。
“清点……人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敢死队员。
王庚坐在一块断砖上,正让卫生员包扎脸上的伤口。他看到林啸天看过来,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报数!”林啸天低吼道。
“一!”王庚第一个喊道。
“二!”
“三!”
……
声音稀稀拉拉,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像是重锤敲在林啸天的心上。
“十!”
最后一声报完,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啸天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声音。他甚至幻想着,会不会还有个兄弟只是跑慢了,正在后面喘气。
但是,没有了。
那个总是憨笑着说“俺力气大”的铁蛋,没有回应。
那个昨天还在说想媳妇的老李,没有回应。
那个跑得最快、只有十八岁的三娃,也没有回应。
“没了?”林啸天盯着王庚,声音轻得像游丝,“老王,都没了?”
王庚低下头,避开林啸天的目光,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地上:“没了……大哥,就剩咱们十一个了。”
出去二十人,回来十一人。
十个兄弟,就这么没了。
短短两个小时,那是十条鲜活的人命啊!
林啸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看着地上堆放的那三十箱子弹、二十箱手榴弹,还有那几百斤大米。
这些东西,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
“十条命……”林啸天喃喃自语,“换了这些……”
“啸天!”石铁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看着我!”
林啸天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们是英雄。”石铁山的声音坚定有力,“他们用命换回来的,是全城几百个兄弟和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别让他们的血白流!”
“把物资入库!”石铁山转头对后勤兵大喊,“大米马上送去炊事班!告诉老马,还是那句话,煮干饭!让全城的兄弟都吃顿饱的!”
“是!”
战士们开始搬运物资。每一箱弹药被抬走,都像是在抬一副棺材,沉重无比。
林啸天默默地看着,突然,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块黑布条。那是出发前,他在每个敢死队员胳膊上系的识别标志。
这块布条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小王留下的。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营长教我打枪”的小伙子。他在水渠里为了掩护大家,拉响了光荣弹。
林啸天紧紧攥着那块布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队长。”林啸天抬起头,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我去看看铁柱。”
说完,他没有等石铁山回答,转身向临时医院走去。他的背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萧索和孤单。
……
寺庙医院里,吴医生正在给赵铁柱做手术。
没有麻药,赵铁柱在昏迷中依然疼得浑身抽搐,几个战士按着他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