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啊——!!”
赵铁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猛地睁开眼,浑身剧烈挣扎。
“铁柱!别动!”林啸天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是我!我是营长!”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铁柱涣散的瞳孔稍微聚焦了一些。他看着林啸天,大口喘着气,满脸冷汗。
“营……长……”
“忍着点,吴医生在给你取子弹。”林啸天抓着他的手,让他捏着自己的手腕,“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不……不疼……”赵铁柱咬着牙,牙龈都出了血,“俺……俺是……硬汉……”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吴医生将一颗变形的弹头丢进了托盘里。
“取出来了!”吴医生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一颗,在小腿上,那个好弄。”
半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赵铁柱再次昏睡过去,他的腿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命保住了。”吴医生擦了擦汗,对林啸天说,“但这腿……伤了筋骨,哪怕好了,以后恐怕也……”
吴医生没说下去,但林啸天明白。
瘸了。
这个全军跑得最快、力气最大的侦察班长,以后可能再也跑不起来了。
林啸天看着赵铁柱那张憨厚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只要人活着就好。”林啸天低声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走出大殿,坐在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一根半截的卷烟。那是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一直没舍得抽。
他划着火柴,手却一直在抖,怎么也点不着。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挡住了风,点燃了烟。
是王庚。
他也处理好了伤口,脸上贴着一大块纱布,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哥。”王庚在他身边坐下,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青色的烟雾在黎明的寒风中缭绕。
“刚才点数的时候,”王庚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发闷,“我差点没喊出三娃的名字。”
林啸天拿烟的手一顿。
“那小子,出发前还跟我说,等抢了罐头,要给他娘留一罐。”王庚苦笑一声,“结果,人没了,罐头我也没给他带回来。”
“还有铁蛋。”林啸天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他在水渠里,如果不是为了拉那个受伤的兄弟,他能跑出来的。他力气那么大……”
“老李也是。”王庚接着说,“那一梭子机枪扫过来,他推了我一把。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两人像是两个絮絮叨叨的老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叨着。
小王、老李、三娃、铁蛋、大刘、顺子……
十个名字。
十张面孔。
十个家庭的破碎。
“大哥。”王庚突然转过头,看着林啸天,“你别自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啸天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主意是你出的,队是你带的。”王庚拍了拍他的膝盖,“你觉得是你把他们带进了死路。”
“难道不是吗?”林啸天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如果我不逞强,如果不去夜袭,他们现在还活着。哪怕饿着肚子,至少还活着!”
“放屁!”王庚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大哥!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不去夜袭,大家就都得饿死!鬼子冲进来,咱们连还手的子弹都没有!那死的就不是十个,是全城几百号人!”
王庚指着大殿里那些正在喝粥的伤员,指着远处正在分发子弹的战士。
“你看看他们!要是没有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们明天拿什么打?拿牙咬吗?”
“这十个兄弟,是用他们的命,换了全城人的命!”王庚吼道,“他们死得值!你要是再这副丧气样,那才是对不起他们!”
林啸天看着激动的王庚,看着那些因为有了食物和弹药而重新燃起希望的战士们。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林啸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道理我都懂。可老王……那是十条命啊。昨天还跟我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心疼。”他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这儿疼。”
王庚的眼圈也红了,他伸出手,用力抱了抱林啸天的肩膀。
“疼就对了。疼,说明咱们还活着,还记着他们。”
“大哥,哭吧。这儿没别人。”
林啸天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哭。
他推开王庚,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