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遇见林天。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着太多稀奇古怪、却又自成体系的想法。
蒸汽机，铁轨，火车，轮船，还有那些叫“化学”“物理”的学问。
一开始宋应星觉得他是痴人说梦，是异想天开——不用马拉的车？自己跑的船？
可后来……
后来他亲眼看见蒸汽机在试验台上转起来，看见铁壳的船在长江上破浪前行，黑烟冲天，汽笛长鸣。
他被深深震撼了。
那不只是技术，那是认识世界的全新方式。
自宋应星打投奔林天后，他学到的东西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那些公式，那些原理，那些他曾经模糊感觉到却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都被清晰地表述出来，写成书，绘成图，变成可以计算、可以设计、可以制造的东西。
现在，他要造一辆能自己跑的铁车。
如果成了……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没敢继续深想。
但胸腔里那颗老迈的心，却跳动得如同少年时一般有力。
“宋工，材料备好了。”
工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应星回过神，看见地上已经摆好了所需的一切：截好的铜管、熟铁管、铅块、石棉布、坩埚、铁箍。他挽起袖子：“我来。”
他亲自上手将铜管截成三尺一段，打磨端口；再将熟铁管套在外面试了试，确保中间有二分的间隙。
铅块在坩埚里用炭火熔化成银亮的液体，冒着淡淡的青烟。
宋应星用长柄铁勺小心地将铅液灌进铜管与铁管之间的夹层。灌满后，不等铅凝固，立刻将浸湿的石棉布一圈圈缠上去，缠得又紧又匀。
石棉布缠了三层，再套上第二层熟铁管。最后用特制的铁箍扎紧，每隔一尺扎一道。
整个过程，宋应星做得一丝不苟。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皱纹流下，滴在滚烫的铁管上，“嗤”的一声化作白汽。
手上烫起了两个水泡，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用布条简单一缠，继续干活。
等三根双层复合管全部做完，已经是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左右）。宋应星直起腰，感到一阵眩晕——蹲得太久，又没吃午饭。
“装上去试试。”
宋应星的声音有些沙哑。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把新制的管道装回蒸汽机。点火，鼓风，加煤，加压。蒸汽再次涌入管道。
压力表指针开始上升。
十磅，二十磅，三十磅……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些新装的管道，盯着压力表。
四十磅，五十磅——双缸联动阀门打开！
飞轮再次旋转起来，越来越快。
这一次，没有尖锐的啸音，没有蒸汽泄露的“嘶嘶”声。
蒸汽机平稳运行，飞轮化作一片稳定的虚影，带动传动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嗡”声。
宋应星盯着压力表，盯着温度计，盯着那些复合管道，眼睛一眨不眨。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机器运行平稳，温度正常，压力稳定在五十五磅，没有任何异常。
“成了？！”
一个年轻工匠终于忍不住，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宋应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他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机器站稳。
“记下工艺。”
他的声音尽显疲惫，“铜管壁厚一分，铁管壁厚半分，夹层间隙二分，铅灌满，石棉布缠三层，铁箍间距一尺。这是标准，以后所有蒸汽机车的蒸汽管道，都按这个做。”
“是！”
工匠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自豪。
宋应星走出试验场，来到厂房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远远地，看见张继孟正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张批条，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宋！批下来了！”
张继孟举起批条，声音洪亮，“闽铁八百斤，锰粉五十斤，直接从军用仓库调拨，韩总丞亲笔批的，下午就能送到！”
宋应星接过批条仔细看了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锰钢的强度和韧性远超普通熟铁，最适合做车轴和关键承重部件。
“还有，”
张继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韩总丞方才派人来传话，说初八那天的行程定了——辰时正（早上八点），从总帅府出发，经太平门大街、珍珠桥、夫子庙，最后到皇宫午门。全程五里，铁车要走两刻钟，不能快也不能慢。”
宋应星点头：“知道了。”
两刻钟走五里。他心算了一下——每个时辰二十里，比马车慢些。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