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福拍了拍年轻工匠的肩膀,把水囊递了回去,“好好干。将来你儿子,你孙子,说不定都能坐上这铁车,一天跑出几百里地去。”
年轻工匠重重地点头,再看向铁轨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冰冷的铁条,而是通往某个不可思议的未来的路。
一刻钟很快过去。
孙有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干活了!”
工匠们纷纷起身,重新拿起工具。锤击声、号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有力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照在人背上,开始有了暖意,再过会儿就会发烫。
汗水从工匠们的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铁轨上,“嗤”的一声化作淡淡的白汽。
孙有福继续在刚铺好的轨道间巡视。
他手里始终拿着那根水平尺,每铺好一丈,就蹲下检查一次。水平度、轨距、接头平整度——差一丝都不行。
宋应星先生亲自交代过:铁车跑起来,速度一快,一点点不平整就会造成颠簸,甚至可能脱轨。
事关林经略大婚,事关匠作营的脸面,更事关这条“钢铁之路”的未来。
绝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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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机器总局试验场。
宋应星蹲在一台小型蒸汽机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正在死死盯着汽缸上的铜制压力表。
锅炉在燃烧,上等的焦炭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舌从观察孔透出来,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蒸汽沿着黄铜管道涌入汽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
飞轮越转越快,从最初的缓慢转动,到后来化作一片模糊的圆影,发出“嗡嗡”的低沉轰鸣。
整个机器都在颤抖,底座与地面的连接处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正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
二十磅,三十磅,四十磅……
当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五十磅刻度时,宋应星做了个手势。旁边待命的工匠立刻拉动一根黄铜手柄,阀门打开,高压蒸汽同时涌入第二个汽缸。
双缸联动!
第二个活塞猛地被推动,与第一个活塞形成交错的力量接力。飞轮的转速陡然加快,轰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门,试验场屋顶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可就在这时——
“嗤——!”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
连接两个汽缸的主蒸汽铜管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高压白汽从裂缝中疯狂喷出,瞬间弥漫开来,试验场里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宋应星反应极快,几乎在异响发出的同时就扑向控制阀,猛力关闭蒸汽供应,同时切断了鼓风机的燃料。
机器发出“吭哧吭哧”的呻吟,飞轮转速渐缓,最后不甘心地停了下来。
只有漏气的“嘶嘶”声还在持续。
少顷,白雾渐渐散去。
宋应星快步走到漏气处,不顾铜管还滚烫,伸手摸了摸。
管壁烫得他手指一颤,但他没缩手,反而用手指仔细感受着那道裂纹——细如发丝,却贯穿了半个管径。
“又是焊缝问题。”
他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的焦躁。
黄铜焊接的强度不够。
在船上,蒸汽机运行环境相对平稳;但在车上,颠簸剧烈,焊缝在长时间高温高压和震动下,容易疲劳开裂。
“宋工,要不……改用熟铁管试试?”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工匠建议道,他脸上沾着煤灰,眼神里满是担忧,“铁比铜结实。”
“不妥。”
宋应星摇头,语速很快,“熟铁管更脆,韧性不如铜。而且铁和铜的热胀冷缩系数不同——蒸汽一热,铜胀得多,铁胀得少,应力集中在焊缝处,照样会裂。”
他蹲下身,盯着那根裂开的铜管,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围的工匠们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打扰。
试验场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余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宋应星眼睛猛地一亮。
“用双层管。”
他站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内层用铜管,外层用熟铁管,两层之间留二分间隙,灌铅。铅的延展性好,热胀冷缩时能缓冲应力。”
“可是宋工……”
刚才建议的老工匠迟疑道,“铅有毒,而且熔点低,锅炉一烧,蒸汽温度那么高……”
“所以要在两层管之间先缠石棉布。”
宋应星思路已经彻底畅通,边说边比划,“内层铜管外先缠三层浸湿的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