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带着雪域高原刺骨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逻些城头。风停了,连经幡都无力地垂着,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远方黑暗中,那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冻土的“咔嚓”声,和压抑的呼吸。
杨嗣昌裹着一件破旧的狼皮大氅,靠在东墙一处被炮火熏黑的垛口后,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冰晶。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老猎人顿珠蜷缩在他脚边的阴影里,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破布,气息微弱。年轻喇嘛多吉守在一旁,手中紧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多吉,”杨嗣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怕吗?”
多吉转过头,年轻的脸上沾满烟灰,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怕,大人。顿珠大叔说,天快亮了,魔鬼见不得光。”
杨嗣昌望向东方,那里依旧一片漆黑。天快亮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城外蒂雷纳子爵的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联军,在过去三天里,用超过五十门重炮,将逻些城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夯土包砖城墙,轰开了至少七处缺口。守军和边民用血肉、门板、沙袋、乃至同袍的尸体,一次次堵上,又一次次被轰开。能战之士,已不足八千,人人带伤,箭矢将尽,火药用磬。
“大人,”一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匍匐着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西门……西门最大的缺口堵不住了!守在那里的三百康巴汉子,全……全战死了!法兰西人的蓝帽子兵,已经冲进来了!格桑千户正带着最后的人手在街口死战,请求增援!”
杨嗣昌身体微微一晃,闭上了眼睛。西门一破,敌军便可直插城市腹地,与东门、北门的敌人形成夹击。逻些,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大人,我去!” 多吉猛地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眼神决绝,“我带白居寺的师兄弟们去!”
“还有我!” 旁边又站起几个伤痕累累的边民猎手和僧兵,“跟红毛鬼拼了!”
杨嗣昌睁开眼,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汉子,眼眶发热。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御赐宝剑,剑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
“不,你们不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坚定,“格桑那里,是弃子。我们要守的,是这里。”
他指向脚下这段东城墙,也是城墙保存相对最完整的一段。
“传令,”杨嗣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耳中,“放弃所有外围街巷,放弃西门、北门!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集中到东门区域,依托大昭寺、驻藏大臣衙门、以及这段城墙,构筑最后的核心阵地!告诉全城百姓,愿意战的,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来东门!不愿战或不能战的……各自寻生路吧。”
这是要收缩防线,做最后一搏,也是变相放弃了大部分城区和来不及撤退的伤员百姓。命令残酷,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拖延时间的办法。
“多吉,你带人,去把大昭寺、小昭寺、各主要寺庙仓库里,所有的酥油、菜油、布匹、经卷,只要是能烧的,全给本官搬出来!堆在通往东门的各条主要街道上!”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蒂雷纳想进来,就得先穿过一片火海!”
“顿珠,”他又看向气息奄奄的老猎人,“你的兄弟们,还有多少能用得了弓箭,认得清要害的?”
顿珠艰难地睁开眼,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三十七个……眼神还好使的老家伙。”
“好!”杨嗣昌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顿珠的肩膀,“带他们上房,上墙头,找最隐蔽的地方藏好。不要射小兵,专找那些戴羽毛帽子、挂绶带、骑大马的军官!射喉咙,射眼睛!射倒一个,比杀十个兵还有用!”
他又看向其他将领:“把剩下的火药,全做成‘万人敌’!没有铁壳,就用陶罐,用水囊!每个街口,每栋还能守住的房子,都给本官放上!等敌人进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步步惊雷!”
一道道命令带着赴死的决绝传达下去。残存的守军和边民默默行动起来,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而坚定的执行力。他们开始拆毁房屋制造障碍,搬运引火之物,布置最后的陷阱。大昭寺的喇嘛们抬出了一尊尊小型的佛像和法器,放在阵前,低声诵经,为即将到来的血战,也为即将逝去的生命超度。
东方天际,依旧没有一丝光亮。但逻些城东,这座雪域圣城最后的核心堡垒,已经如同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困兽,龇出了染血的獠牙,准备在黑暗中,进行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撕咬。
蒂雷纳子爵,想拿下逻些,就拿你最精锐的部队,最宝贵的鲜血,来填吧!
同一时刻,色楞格河防线,废弃矿坑阵地
张小乙从短暂的、充斥着炮火和惨叫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抓起手边的步枪。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还在矿坑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外面天光未亮,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