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哆嗦着点头。
工地上多了二百多劳力,进度明显快了。基坑一个个浇筑完成,墙体一天天增高。
傍晚收工时,张小乙爬上已经建到一丈高的三号堡垒墙顶。从这里望去,色楞格河像一条银带,蜿蜒向北。河对岸是茫茫雪原,空旷,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在那片雪原的尽头,在更北的地方,正有大军在集结。
春天,当他们踏着融化的雪水南下时,会看到河对岸矗立起一排灰色的巨人。巨人的胸膛是五尺厚的水泥,巨人的眼睛是黑洞洞的炮口。
到那时,这片土地会告诉他们:
大明,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十月三十,北海地牢
安德烈被带到审讯室时,已经不像个人了。
二十天的囚禁,三场审讯,伤口的感染,还有对未来的绝望,让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那道疤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但今天,审讯官没有用刑具。
桌上摆着热茶、点心,甚至还有一小壶酒。审讯官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军服,没戴帽子,看起来很随和。
“坐。”审讯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安德烈迟疑了一下,坐下。椅子很硬,但他已经习惯了。
“伤好些了吗?”审讯官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
安德烈盯着茶杯,没动。
“放心,没毒。”审讯官自己先喝了一口,“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安德烈声音沙哑,“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还有一件事。”审讯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关于你们是怎么拉拢蒙古部落的。巴图头人,喀尔喀部的,记得吗?”
安德烈瞳孔微缩。
“他跑了。”审讯官平静地说,“带着三百骑往北去了,说是投奔罗刹人。我们追上了大部分,杀了几个,抓了二百多。巴图本人跑了,但现在应该已经死在雪地里了——我们的人在后面追,罗刹人不会为了一个败军之将冒险接应。”
他顿了顿,看着安德烈:“我想知道,你们许了巴图什么?金帛?官职?还是……复国的幻想?”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官以为他又不会开口时,他突然说:
“你们汉人不懂。”
“哦?”
“草原上的部落,就像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安德烈盯着茶杯上升腾的热气,“准噶尔人强时,他们跟准噶尔;大清强时,他们跟大清;现在大明强,他们跟大明。但跟,不是忠心,是怕。怕你们的刀,怕你们的炮,怕你们的铁路修到他们家门口。”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嘲讽:“你们以为修了路,通了商,给了赏赐,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错了。他们怕的是,有一天铁路会带来更多的汉人,占领他们的牧场,夺走他们的牛羊,让他们的孩子忘记怎么骑马射箭,只会说汉话、写汉字。”
审讯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罗刹人来了。”安德烈继续说,“他们说,只要帮着打大明,事后就让他们自治,不派官员,不收重税,不修铁路。巴图信了,很多头人都信了。因为他们不想变成汉人。”
“那你呢?”审讯官问,“哥萨克也不想变成汉人?”
安德烈笑了,笑得很惨淡:“哥萨克?哥萨克什么都不是。我们是野狗,谁给肉就跟谁走。沙皇给黄金,我们就为沙皇打仗。但我知道,等仗打完了,我们这些野狗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被主人一脚踢开。”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所以,”审讯官轻轻敲着桌面,“你其实不信罗刹人能赢?”
安德烈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审讯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海城的街道,士兵们在巡逻,工人在搬运物资,一切都井然有序。
“安德烈,你见过飞舟吗?”
“见过。”
“你觉得,罗刹人有吗?”
“……没有。”
“你有电报吗?”
“没有。”
“你有后装枪吗?有水泥堡垒吗?有铁路吗?”
安德烈沉默。
审讯官转身,看着他:“你们有二十万大军,有哥萨克的勇猛,有瑞典的火炮,有波兰的骑兵。但你们没有飞舟,没有电报,没有铁路。你们从莫斯科走到这里要半年,我们从北京调兵到这里只要十天。你们的消息传递靠快马,我们的消息传递靠电波。你们攻城用云梯和撞车,我们守城用水泥和铁丝网。”
他走回桌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勇气的较量,是时代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