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人员围上去,固定缆绳,检查气囊。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安德烈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想起顿河边的家,想起妻子烤的黑面包的香味,想起小儿子第一次骑马的欢呼。
他想起军官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用死。”
天完全黑了。铁窗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安德烈在黑暗中,慢慢抱住了头。
十月十六,北京,乾清宫
子时,乾清宫西暖阁还亮着灯。
朱一明靠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十月十五午时三刻,望北台遇敌侦骑四人。触发地雷,一死三伤北遁。北冥七号追至色楞格河,失其踪。判断为罗刹正规军侦察队。北海已加强戒备。苏。”
是苏秀秀亲笔拟的电报,用她和朱一明约定的密语写成,外人即便截获也看不懂。
朱一明把电文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
地图上,北海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往北,越过色楞格河,是大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再往北,是“北海”(贝加尔湖),湖的北岸,用朱砂画了一道虚线——那是大明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界。
虚线之外,是什么?
是西伯利亚的森林,是冻土,是荒原。是罗刹国的探险队,是哥萨克骑兵,是正在集结的二十万大军。
朱一明的手指划过那道虚线,一直向西,越过乌拉尔山,越过伏尔加河,最终停在莫斯科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顾清风手写的注释:“彼得一世,年十六,去岁政变上位,囚姐,杀摄政王。性急而勇,好西学,尤重海军。欲夺北海金矿,开东方门户。”
他又走到地图西侧,找到乌斯藏,找到逻些(拉萨),找到喜马拉雅山那些险峻的隘口。这里也贴着小纸条:“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联军,约二十五万,拟借道奥斯曼,翻雪山攻乌斯藏。疑与当地喇嘛勾结。”
两条战线,一北一西,相距万里,却同时亮起烽火。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多国联合的、旨在肢解大明的全面战争。
朱一明走回书案,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写了八个字:
“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这是当年他提出“五年路网计划”时,对苏秀秀、顾清风、杨文渊他们说的话。那时他们刚打赢北伐战争,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所有人都反对,说修铁路劳民伤财,说飞舟是奇技淫巧,说电报是无用之物。
但他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变了。不再是骑兵冲锋决定胜负的时代,不再是城墙高厚就能固守的时代。未来的战争,是铁路的战争,是电报的战争,是飞舟的战争。谁掌握了速度,谁掌握了信息,谁掌握了高度,谁就掌握了胜利。
五年。他用五年时间,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现在,现实要来检验他的判断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朱一明吹灭蜡烛,却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穿越到这个时空,被权臣陈邦傅控制时的惶恐;想起在肇庆小院里,和苏秀秀、顾清风策划政变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看到“永历一式”燧发枪试射成功时的激动;想起津北路通车那天,站在铁轨旁,听着汽笛长鸣时的豪情。
三十五年了。
从一个傀儡皇帝,到真正的天下共主。从偏安两广,到光复中原,到开拓漠南、平定东瀛、经略南洋、连通乌斯藏。
他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现在,改变带来的反噬,来了。
“来吧。”朱一明对着黑暗,轻声说,“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大明的铁路快;是你们的勇气猛,还是大明的火炮猛;是你们的贪婪盛,还是大明的意志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紫禁城的层层殿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寂静,庄严,古老。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海的雪原上,在乌斯藏的峡谷里,烽火已经点燃。
第一缕狼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