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只眼睛朝里窥视。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军官,没戴帽子,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端着木盘,盘里放着碗筷和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军官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年轻人把木盘放在炕沿,退到门外,关上门。
“会说汉话吗?”军官开口,声音平淡。
安德烈盯着他,不说话。
军官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安德烈瞥见,那是他的羊皮册子——被俘时藏在怀里,还是被搜出来了。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军官念出一个名字,用的是俄语发音,“哥萨克,扎波罗热营地出身。永历三十四年在基辅杀了三个波兰贵族,逃往东方,被沙皇的秘密警察收编。任务是侦察北海防线,绘制地图,标注明军兵力部署、防御工事、补给路线。”
他合上册子,看向安德烈:“我说得对吗?”
安德烈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商人,迷路了。”
军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商人?哪个商人身上带着测绘仪、望远镜、信号弹?哪个商人会专门记录烽火台的位置、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他翻开册子其中一页,念道,“‘狼居胥山烽台,驻军约五十,每日午时巡逻,路线固定,从烽台北门至白桦坡往返。可设伏。’——这也是商人该记的?”
安德烈闭嘴了。
军官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安德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哥萨克是好汉,宁死不说。你在想,沙皇的黄金已经寄给你在顿河边的老婆孩子,你死了他们也能活。你在想,就算招了,明国人也不会放过你。”
他在安德烈面前停下,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那个册子里,还夹着一封信,是你写给妻子的,没寄出去。信上说,等这次任务完成,拿到赏金,就带她去莫斯科买房子,让孩子上学。很感人。”
安德烈瞳孔收缩。
“第二,”军官继续说,“你的两个同伴,伊万和谢尔盖,死了。尸体现在停在城外义庄,等开春地化了,会找个地方埋了。没有墓碑,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三,”军官直起身,“我不是来拷问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任务失败了。地图我们拿到了,侦察记录我们也拿到了。你活着还是死了,招供还是不招,对大局没有影响。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明年春天照样会来。区别只在于,他们会掉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死得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最后回头说:
“当然,如果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一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你们在北海以北的集结地在哪,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计划什么时候发动攻击——那么,你可以不用死。战后,我们可以送你回顿河,或者给你一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门关上了。
牢房里恢复寂静,只有铁窗外风的呼啸。
安德烈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菜汤。汤是温的,漂着几片菜叶和油星。他喝了一口,咸的,有股怪味,但能暖身子。
他喝光汤,吃了一个窝头,把另一个窝头藏进怀里。
然后躺下,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军官的话在耳边回响。任务失败了。同伴死了。妻子和孩子的希望破灭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选择。
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德烈撑起身,挪到铁窗边,踮脚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生难忘的景象:灰色的巨兽从空中缓缓降下,气囊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持续的嗡鸣。巨兽腹部打开,几个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矫健如猿。
飞舟。明国人的飞舟。他在侦察记录里写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在天上?怎么能载着人,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如果罗刹国有这个……
安德烈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哥萨克,是沙皇的战士,不能有这种念头。
但另一个念头,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如果明国人有飞舟,有电报,有那些会爆炸的地雷,有射程三百步的后装枪……那么,骑着马、拿着弯刀和火绳枪的哥萨克,真的能赢吗?
二十万大军,真的能踏平北海,一直打到北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像伊万和谢尔盖那样,死在异国的雪地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窗外,飞舟已经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