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随即是更多的狼嚎呼应,在峡谷间回荡,凄厉悠长,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北京,子夜
紫禁城,肃纪卫衙署。
地下一层的密档室里,只点着一盏鲸油灯。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顾清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两尺高的卷宗。他今年五十二岁,鬓发已白了大半,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永历初年那个护卫幼帝的神机营统领,如今已是执掌大明最神秘机构“肃纪卫”的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天子耳目,帝国之刃。
但他此刻眉头紧锁。
左手边摊开的是“北海司”的旬报,记录过去十天从北海都护府发回的电报摘要。大多是例行公事:第几批物资运抵,某段铁路完成检修,某次飞舟巡航无异常。只有一条用朱笔圈出:“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发现陌生马蹄印,约三十骑,自西向东,疑似游牧部落迁徙。已派哨骑追踪,失去踪迹。”
右手边是“乌斯藏司”的密报,从拉萨用信鸽传来,路上走了二十天。“九月二十,逻些城内传言,大喇嘛桑结嘉措与明国驻藏大臣不睦,因赋税事争执。桑结私下接见迦湿弥罗商人,长谈两时辰。商人身份待查。”
都是零碎的、模糊的、互相印证不上的信息。
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只有边缘几块,中间的图案全是一片空白。
顾清风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天前陛下的召见。在乾清宫西暖阁,陛下站在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背对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清风,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肇庆,陈邦傅控制朝政,我们手里只有三百幼虎营,外面是数万军阀兵马。那时候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敌在明,我在暗。我们知道陈邦傅要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甚至知道他小妾枕边说的话。所以他必败。”
陛下转过身,眼里映着烛火:“但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在北海修铁路,在乌斯藏修天路,在天津造铁甲舰,在格物院研制飞舟。所有这些,欧罗巴人都知道。他们派传教士来,派商人来,买我们的书,学我们的技术,然后回去琢磨怎么对付我们。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什么时候会来。”
顾清风当时跪地:“臣已加派海外司人手,欧罗巴各都城皆有眼线。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
“太慢。”陛下打断他,“从维也纳到北京,信鸽要飞两个月。两个月,够一支大军从莫斯科走到乌拉尔山。等我们知道,已经晚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等。”朱一明走回案前,手指敲着地图上北海和乌斯藏的位置,“在这两个地方,布下天罗地网。商队,朝圣者,牧民,所有进入边境的人,都要查,要记,要盯。可疑的,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记住,敌人一定会来探路。而探路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臣,遵旨。”
回忆结束。顾清风睁开眼,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簿册,封面写着“永历三十五年,边情异动录”。翻开,提笔蘸墨。
在“北海”条目下,他写下:“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陌生蹄印三十骑。疑点:此时非游牧迁徙季,且自西向东反常(通常自东向西)。已令北海司彻查近日入境商队,尤其罗刹、瑞典、波兰籍者。”
在“乌斯藏”条目下,写下:“九月二十,桑结嘉措接见迦湿弥罗商人。疑点:迦湿弥罗商路因大雪已封山,此时不应有商人抵逻些。已令乌斯藏司密查该商人身份、货物、谈话内容。另,加强对各山口、密道巡查,尤其非官道小径。”
写完,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案旁一个铁柜。柜内整齐码放着几十个檀木匣,每个匣上贴着标签:“欧罗巴诸国”“奥斯曼”“莫卧儿”“朝鲜”“日本”……
他找到“欧罗巴诸国”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人物档案:利奥波德一世,路易十四,彼得一世,威廉三世……每个人的性格、喜好、政敌、盟友、军事倾向,都记录在案。这些档案,是海外司用十年时间,花费无数金银,甚至搭上几条人命,才搜集来的。
顾清风抽出“彼得一世”的档案。这个十六岁的罗刹沙皇,去年刚政变上位,囚禁了姐姐索菲亚,处死了摄政王瓦西里·戈利岑。档案里评价:“少年锐气,野心勃勃,崇尚西学,尤重海军。曾言‘罗刹需要出海口’。对西伯利亚兴趣极大,继位后三次增兵东方。性情急躁,易怒,但用兵大胆,喜出奇制胜。”
他把档案放回去,又抽出“路易十四”的。太阳王,五十一岁,统治法国四十七年。“雄才大略,好大喜功。欲建立法兰西欧陆霸权。与荷兰、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多次交战。对海外殖民、贸易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