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自北而南、席卷而来的“铁流”所带来的冲击与分化。有人看到了利益与机遇,积极拥抱;有人坚守着传统的道统理念,忧心忡忡;也有人冷眼旁观,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问题。这股保守与观望的潜流,虽然未曾如燕山岩石或陕西裂谷般形成有形的阻碍,却同样弥漫在帝国的空气里,考验着新政的韧性与皇帝的智慧。
腊月二十八,小年,紫禁城,御花园梅坞。
朱一明难得有半日闲暇,与苏秀秀在暖坞中赏梅。坞内红梅、白梅竞相绽放,冷香浮动。帝后二人披着貂裘,漫步其间,低声交谈。小桂子等人远远跟着。
“陕西‘天梯’的核算,进展如何?听说岩样强度不足?” 朱一明问。
“徐光启来信了,已调整方案,重点攻关‘复合式’结构。特种钢材的冶炼遇到了瓶颈,但将作监那边说,最迟明年开春,应有小批量合格品出炉。届时可以先在附近选一处小型裂谷做足尺模型试验。” 苏秀秀答道,语气平静,“急不得,也慢不得。陈子瑜那边呢?涌水控制住了?”
“嗯,新抽水机和防水水泥起了大用,隧道已恢复掘进,只是速度慢了些。不过,安全第一。国债认购已过八成,银钱调度还算顺利,第一批工程款项已拨付到位。” 朱一明折下一小枝红梅,递给皇后,“这个年,朕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燕山的石头,陕西的裂谷,朝堂的闲话,民间的银子……这盘棋,总算都动起来了。”
苏秀秀接过梅花,轻轻嗅了嗅,抬眼望向丈夫:“动起来,才只是开始。往后,难处只会更多,更大。燕山之后还有草原冻土,陕西之后还有秦岭蜀道,国债之后还有兑付运营,朝堂的闲话也可能变成明面的风波。陛下准备好了吗?”
朱一明望向坞外苍茫的天空,和远方依稀可见的宫墙殿宇轮廓,目光沉静而辽远:“永历二年,朕只有一座破败的王府,几个相信朕的臣子,还有一个肯拿嫁妆给朕换‘药引’的医官。那时,朕就准备好了。如今,山河为疆,铁流已动,朕,与这大明,都已没有退路。前路漫漫,那就让这铁流,奔涌得更猛烈些吧。是成是败,是荆棘是通途,总要走过才知道。”
梅香幽幽,雪落无声。御花园之外,是正在被钢铁、信誓、汗水、期望、质疑与梦想共同冲刷、塑造着的万里江山。山河为疆,是空间,也是使命;铁流奔涌,是力量,也是希望。这个冬天,帝国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将一股混合了工业意志、国家信用与帝王宏图的滚烫血液,泵向它辽阔躯体的最远端。春天,或许还远,但冰层之下,洪流已成,其势难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