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等这些疑虑正式化为奏对,首辅瞿式耜缓步出列。这位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的态度,往往能影响一大批中间派官员。
瞿式耜手持玉笏,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老臣于国债之议,初闻时亦觉新奇,乃至不安。然,自闻津门‘麒麟’驰骋于道,又见西陲奏报‘铁龙’越雪山之雄姿,老臣之虑渐消。铁路之利,已非虚言,而是眼见为实。其运兵、运粮、通商、便民之效,有目共睹。诚如户部所言,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他略一停顿,环视众人,继续道:“然,千秋之功,需有万全之策。国债发行,关乎国帑,更关乎朝廷信誉、民心所向。老臣以为,章程所定监督之法,甚善,然犹恐不足。当以铁律昭告天下:此国债所募之银,专用之于筑路、修桥、造舟、建港及相关工料、人工,分文不得挪作他用!审计之权,不仅在于有司,更应许认购数额较大之绅商,推选代表,参与核查账目。每一笔支出,皆需明榜公示,使天下人共见之,共督之。如此,方能取信于民,使万民乐于输将,共襄盛举。”
瞿式耜这番话,既肯定了国债的必要性(基于铁路已见之实效),又提出了更严格的监管建议(引入大额认购者监督和账目公开),可谓老成谋国,既顺应了皇帝和改革派的意图,又安抚了保守派的担忧,还赢得了可能认购的富民绅商的好感。
永历帝微微颔首:“瞿阁老所言,深合朕意。国债之成败,首在信誉,次在监管。准卿所奏,于章程中增补:国债款项,设独立库藏,与国库分开,专款专用,挪移分毫者,以监守自盗论,斩!账目每季由国债司、都察院、肃纪卫及民间代表会同审计,结果刊印邸报,通行天下。另,首批国债认购,朕之内帑,带头认捐五十万两,以为天下先。”
皇帝带头认捐,且数额巨大,这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殿中那些尚有疑虑的官员,此时也多闭上了嘴。连皇帝自己都拿出真金白银投进去了,还设下如此严苛的监管和公开制度,再反对,就不仅是质疑国策,简直是质疑皇帝本人了。
“陛下圣明!” “臣等附议!” 赞同之声此起彼伏。大势已定。
接下来,朝会又议定了数项具体事宜:成立以工部、户部、兵部、枢密院、格物院主要官员组成的“五年路网贯通总筹衙门”,统筹协调诸事;命令各省巡抚、布政使,开始着手勘测、规划辖区内“标准化官道”的路线,并筹备民力、物料;责成格物院全力攻关大型货运飞舟(“鲲鹏-丙型”)及特种工程机械;诏令杨嗣昌、陈子瑜等前线督抚,在推进工程的同时,详细上报沿途地形、物产、部族风情,为后续开发治理提供依据……
一项项决议,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整个帝国的庞大机器,似乎都因这两条铁路的突破和一个宏大国策的明确,而注入了新的、强劲的动力。而驱动这机器的某种核心精神,其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二十八年前,那个在艰难时世中,于六月初六被郑重播下的、名为“格物”的种子。
大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方才散去。百官按序退出皇极殿,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兴奋、思忖或疲惫的复杂神色。秋日的阳光已然明亮,照在皇极殿金色的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上,一片辉煌。远处,隐约传来京城街市上喧闹的人声,与刚刚结束的、决定帝国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走向的朝会,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同日午后,京师,杨府(杨嗣昌在京宅邸)。
虽主人远在雪域,但府中依旧保持着整洁肃穆。此刻,中堂之内,香案早已设好,明黄色的封赏诏书被恭敬地供奉在正中。杨嗣昌在京的次子杨山松(虚拟名),率领着阖府男丁,对着诏书和御赐的太子少保冠服、玉带等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杨山松起身,眼中隐有泪光。父亲年事已高,远赴苦寒险地,家中无一日不悬心。如今捷报频传,陛下厚赏,恩宠有加,固然是莫大荣耀,但想到父亲在高原上受的苦,心中仍是酸涩与骄傲交织。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件御赐的斗牛服,布料华贵,绣工精致,但他知道,父亲在折多山垭口,恐怕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沾满风霜的官袍。
“二少爷,” 老管家在一旁低声提醒,“宫里来颁赏的公公还在前厅用茶,是不是该……”
杨山松回过神来,收敛情绪,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厚赏颁旨公公,将陛下赏赐的黄金,分出三成,换成米粮冬衣,以父亲的名义,送往京中几处善堂和孤老院。再分出一成,额外犒赏府中上下人等。余下的,仔细收好,待父亲凯旋再做计较。” 父亲不在,他必须谨言慎行,将这份恩宠,化为忠勤和善举,方能不坠门风,不负圣恩。
“是,老爷(少爷)仁厚。” 下人恭声应道。
同日傍晚,天津卫,津北路工程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与京师的庄严和杨府的肃穆不同,充满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