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抓住窗棂,指甲深深掐入木中,眼中燃起最后一丝癫狂的火光:
“保全我的墓?哈哈哈哈......保全我的墓?!”
“让我的坟茔,孤零零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让后世之人看着它,说‘看啊,这就是那个清官,可他全家都是蠹虫’?!”
“这不是保全!这是......这是比掘坟鞭尸更狠的羞辱!”
“这是要让老夫死后,永世承受这种撕裂——一人之清名,与一族之罪恶,永远纠缠,永世不得解脱!”
他的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疯狂:
“尔等不如直接掘了我的坟!把我的骨头也烧成灰!让我和夷简、公着他们一起,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至少那样......至少那样,老夫不必活着看到这一幕!不必知道,我这一生的坚持,到头来......到头来竟成了子孙作恶的‘护身符’!”
“竟成了......‘阶级之恶’的......活证据......”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吕蒙正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却还在喃喃:
“一人之善......难赎一族之罪......”
“难赎......难赎......”
“那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缓缓转头,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吕从简,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困惑:
“从简......为父错了吗?”
“为父当年......是不是不该苦读?不该为官?不该......不该有后?”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该让吕家绝嗣......免得......免得后世......”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父亲——!!!”
吕从简的哭喊声,划破了吕府的死寂。
吕蒙正这一昏,便是三天三夜。
洛阳城中最好的大夫被请来,诊脉后皆摇头叹息:
“相爷此乃急怒攻心,五内俱焚......兼之年事已高,怕是......难了。”
吕从简日夜守在父亲床前,看着老父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口中不时喃喃“不公”、“夷简”、“公着”、“难赎”......
每一次呓语,都像刀割在他心上。
第四日清晨,吕蒙正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透彻。
“从简。”
他轻声唤道。
“父亲!”
吕从简急忙上前。
“取纸笔来。”
吕蒙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吕从简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吕蒙正挣扎着坐起,靠在枕上,接过笔,手却在颤抖。他闭目凝神片刻,终于落笔——
那是一份遗嘱。
一份震惊所有人的遗嘱。
“吕氏子孙听令:”
“一、吾死之后,不立碑,不修墓,不置棺椁。以草席裹尸,葬于洛阳北邙荒坡,不起封土,不种树木。墓碑只刻‘寒士吕蒙正’五字,余者皆免。”
“二、吾之所有藏书,除圣贤经典外,凡涉及为官之道、政论文章、与朝臣往来书信,尽数焚毁,片纸不留。”
“三、吕氏现存田产,除宅基及维持生计之百亩外,其余全部变卖,所得钱粮,一半上缴国库,一半散与洛阳贫苦无依者。此后吕氏子孙,永不得置田过百亩。”
“四、吕氏子孙,五代之内,不得应科举,不得入仕为官。愿为农者耕,愿为工者作,愿为商者贩,唯不可为官。”
“五、自吾起,吕氏祠堂撤去所有官衔牌位,只留‘吕氏先祖’总牌。后世祭祀,只祭寒微之祖,不祭为官之人。”
“六、此遗嘱刻石立于宅门,后世子孙,敢违逆者,逐出宗族,永不得归。”
写完最后一句,吕蒙正已气若游丝。
他将笔掷于地上,看着目瞪口呆的吕从简,惨然一笑:
“从简......莫怪为父心狠。”
“天幕已昭......士绅之族,必为后世之靶。为官之路,已成绝路。”
“为父一生清贫,不能......不能让子孙后代,因我之故,被掘坟鞭尸......不能让他们,背负‘阶级之恶’的诅咒......”
“唯有自绝于此......让吕氏回归寒微......或许......或许数百年后......能免于一劫......”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涌出。
“父亲!何至于此啊!”
吕从简跪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