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恩总结道:
“此乃士大夫中,凤毛麟角之人物!”
吕从简声音哽咽:
“父亲......”
吕蒙正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他太清楚——赞誉之后,必有转折。
果然,顾君恩的声音陡然转厉:
“然——!”
这一声“然”,如同冰刀出鞘。
“父老们且看!”
顾君恩手臂横扫,指向吕夷简、吕公着等人那气派的墓冢:
“自吕蒙正之后,他这‘清正’之名,这‘宰相’之位,便成了他吕氏家族何等厉害的护身符、登天梯?!”
吕蒙正浑身一僵。
“吕夷简!在仁宗朝把持朝政十数年,排斥异己,权倾朝野,史家谓之‘权相’!”
“他吕夷简在洛阳,莫非还是那住破窑的寒士吗?不!他已是田连阡陌、奴仆成群的吕半城!”
“吕公着!继其伯父之后,位列宰相,与司马光等结党营私,尽废新法,将大宋富国强兵之最后希望,扼杀于摇篮之中!”
“他吕公着在洛阳,莫非还能体会我等黔首疾苦吗?不!他已是高踞云端、视民如草的士绅巨擘!”
每一句指控,都像重锤砸在吕蒙正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夷简那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聪慧勤勉,怎会成了“权相”?公着更是从小熟读圣贤书,立志要“继祖父遗志”......
可天幕中的画面,却无情地展开:吕氏家族在洛阳的田产图册,密密麻麻,连绵数县;吕家宅院的奢华景象,亭台楼阁,奴仆成群;甚至还有地方志中记载的,吕家旁系欺压乡民的案例......
“他们利用吕蒙正留下的清誉作为掩护,行兼并土地、隐没田亩、役使乡民之实!”
顾君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
“欧阳修曾弹劾吕家‘权势太盛’,这‘权势’背后,是多少良田被霸占?多少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
“不......”
吕蒙正喃喃道,脸色惨白:
“不会的......我吕家子孙,岂会如此......”
顾君恩展开判词,声如洪钟:
“吕蒙正个人,德操可敬,其墓保全,以彰华国不灭善类之公心!”
“然!其侄吕夷简、其孙吕公着,及其后世所有凭借吕蒙正之余荫,行盘剥乡里、祸国殃民之吕氏族人墓冢,一律掘毁,劈棺戮尸,挫骨扬灰!”
“所有吕氏家族倚仗官势巧取豪夺之田产、宅院、店铺,尽数抄没,即刻分与洛阳无地贫民、佃户、奴仆!”
“以此昭告天下:华国清算,功过分明,善恶有别!然,阶级之恶,尤甚个人之恶!一人之善,难赎一族之罪!”
话音落下,天幕中的景象轰然展开——
吕夷简、吕公着等人的墓冢被打上红叉,被掘开,尸骸被拖出践踏,与田契账册一同焚烧,灰烬扬入风中。
而吕蒙正自己的墓冢,却被士兵守卫,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
那简朴的墓碑,在焦土和瓦砾的映衬下,孤寂得刺眼。
“噗——!”
一大口鲜血从吕蒙正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父亲!”
吕从简惊骇欲绝,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父。
吕蒙正却推开儿子,踉跄着扑到窗前,死死盯着天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不公——!!!”
这一声嘶吼,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后世之人......尔等不公!”
他指着天空,老泪纵横:
“夷简、公着......他们若有罪,尔等自可审判!为何......为何要牵连整个吕氏?!”
“为何要将他们之罪,归于老夫一身?!老夫一生清贫,一生谨守......何曾教过他们盘剥乡里?!何曾教过他们结党营私?!”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
“是!老夫是当了宰相!是有了清名!可这清名......难道是罪吗?!”
“难道一个寒门子弟,靠苦读出人头地,洁身自好,赢得世人之敬......这本身就是错吗?!”
“难道因为他后来当了官,他的子孙就有可能作恶......所以连他本人,连他这一生的坚持,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家族之恶’的根源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依旧挣扎着嘶喊:
“尔等说‘阶级之恶’......好!好一个‘阶级之恶’!”
“可老夫出身,与尔等口中的‘黔首’何异?!老夫这一生,何曾将自己视为‘士大夫阶级’?!老夫心中所念,始终是当年破窑中那个饥寒交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