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相州韩府后园的红叶却开得正盛。韩琦一身便服,坐在临水的亭中,面前摊着一卷《汉书》,目光却飘向远处。
六十一岁,这个年纪在朝中已算高龄。自年初仁宗驾崩,他与文彦博等老臣扶立英宗即位,虽未明言,但朝野皆知,这位“两朝顾命定策元勋”的权势,已近巅峰。
可韩琦心中并无多少得意。
因为司马光、富弼相继被后世清算,那么他呢?
天幕中的后世华国会不会也清算他呢?
正当韩琦如此想着的时候,府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园中,脸色惨白如纸:
“老爷!老爷!天上......天上!”
韩琦缓缓站起,走出亭子。
相州的天空,正被一片巨大的光影缓缓覆盖——正是韩氏家族在安阳北郊的祖茔!那绵延数里的神道,高耸的石阙,成群的石像生,以及正中那座最为高大的韩琦预立的神道碑......
一切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这......”
韩忠彦倒吸一口凉气。
韩琦的脸色终于变了。
光影流转,数百年后的景象轰然展开——红巾士兵与愤怒的百姓涌入墓园,一个身穿怪异官服的法部官员(顾君恩)立于神道起点,声音冰冷如刀,穿透时空:
“今日,我等要在这殷商旧地,审判一个延续了千年的士大夫神话!”
韩琦浑身一颤。
“韩琦!史册称你‘相三朝,立二帝’,功高盖世!”
顾君恩的声音如同惊雷:
“然剥开这层华丽外壳,尔究竟是何等人物?!”
“史评尔‘为相十年,天下谓之庸’!”
韩琦脸色一白。
这句话......是当年御史弹劾他的奏疏中的一句,后来虽被他压下,但终究流传了出去。没想到数百年后,竟成了定罪的铁证!
“此‘庸’字,何其精准!”
顾君恩厉声道:
“尔在位十年,可曾提出一项富国强兵之策?可曾解决半件民生疾苦之事?没有!”
“尔不过是靠着资历、人望,稳坐中书,庸庸碌碌,以固权位!尔这‘柱石’,不过是一块堵塞贤路、阻碍变革的顽石!”
韩琦终于忍不住,对着天空嘶声反驳:
“荒谬!”
“治国岂在标新立异?老夫为相,首重稳定!庆历之后,朝局动荡,边防不靖,老夫镇之以静,调和内外,使国家免于大乱,此非大功乎?!”
“尔等后世之人,只知攻讦,岂知当时之难?!”
可天空中的审判并未停止。
“史书又云,尔‘临大事,则其心如水,不可测也’!”
顾君恩冷笑:
“好一个‘不可测’!此非褒奖,此乃诛心之论!”
韩琦浑身一僵。
这句话......是欧阳修私下评价他时所说,怎会流传到后世?
“平日里示人以宽厚,一旦涉及权位,便心思深沉,手段难测!”
顾君恩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韩琦耳中:
“庆历年间,你与范仲淹并称贤臣,然‘庆历新政’夭折,你韩琦当真毫无干系?”
韩琦厉喝,眼中迸出怒火:
“住口!”
“庆历新政之败,乃因触动既得利益过甚,众怒难犯!老夫虽未全力支持,但也从未暗中作梗!此等污蔑,何其无耻!”
可他的辩驳,在天空那宏大的审判面前,微弱如蚊蚋。
“待到王安石变法,尔之真面目,便暴露无遗!”
顾君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积蓄万钧之力的雷霆:
“你,与富弼、文彦博、司马光等辈,同流合污,结成死党,对新法极尽诋毁、阻挠之能事!”
韩琦脸色铁青。
新法......又是新法!
“尔等反对‘青苗法’,是因断了尔等放印子钱、盘剥百姓之路!”
“尔等反对‘免役法’,是因不愿放弃役使民力、作威作福之特权!”
“尔等反对‘方田均税法’,更是因惧于尔等家族隐匿田亩、逃避赋税的罪行公之于众!”
“韩琦!尔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眼里只有你相州韩氏一族之私利!”
韩琦终于崩溃般嘶吼出来:
“不——!!!”
“老夫反对新法,是因其操之过急!是因其用人不当!是因其在地方执行时弊病丛生,反害百姓!何来维护私利之说?!”
他踉跄向前几步,老泪纵横:
“老夫在陕西经略边防时,亲眼见过青苗法执行之弊——胥吏强摊,利息暗增,贫户不堪其扰!老夫在相州归养,亲见免役法加重下户负担——无地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