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洛阳富园的书斋内。室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案几上摊开着未完成的《富郑公集》手稿。
一切,都透着一种历经繁华后的沉淀与安宁。
富弼,字彦国,时年七十九岁。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素色儒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
自熙宁二年(1069年)因激烈反对王安石新法,与神宗皇帝意见相左,自请罢相出知亳州,后一直退居洛阳,至今已十四载。
这十四年,他远离朝堂纷争,却并未真正远离政治。
他是洛阳“耆英会”的核心人物,与文彦博、司马光等人诗酒唱和,评议时政,俨然是旧党士大夫的精神领袖。他们以“老成持重”自诩,以守护“祖宗法度”为己任,坚信自己代表着正道与清议。
此刻,富弼手中握着一卷《孟子》,目光却有些涣散。因为此前天幕显示文家、司马家数百年后祖坟被掘、九族诛绝的惨状,实在是太过于骇然。
而他与司马光也是同道中人,司马光如此,那么他未来的下场又会如何?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仆役惊恐的低呼。
“老爷!老爷!天......天象又现了!这次......这次是......”
富弼眉头微蹙,随即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道:
“何事惊慌?”
“可是又有人散布妖言,扰乱人心?”
书斋门被猛地推开,长子富绍庭脸色惨白如纸,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跌撞进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天空,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不是谣言......是真的!天上......天上有画!是......是咱们富家的祖茔!还有......还有您!他们在骂您!在......在掘咱们的坟啊!”
富弼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自镇定,喝道:“胡说什么!扶我起来!”
在富绍庭和闻讯赶来的次子富绍京搀扶下,富弼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洛阳城秋高气爽的天空,此刻却被一片巨大而清晰的诡异光影所占据。
那光影流转,呈现出司马氏墓园被毁的余象尚未完全散去,新的画面已轰然展开——正是洛阳城北,富氏家族的祖茔!
富弼看到了那依山而建、自己亲自参与规划的墓园,看到了那些记载家族荣光的碑刻,更看到了那座他颇为自得的“耆英盛会”青石浮雕——那是去年“耆英会”雅集后,他特意请名匠雕琢,以纪念那段“林下逍遥”的时光。
然而,下一秒,画面陡变!
数百年后的景象扑面而来:头裹红巾的士兵与愤怒的百姓涌入墓园,一个身穿怪异官服、神情冷峻如冰的法部官员(顾君恩)站在高台上,手指“耆英会”浮雕,声音穿透数百年的光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富弼的耳膜与心脏:
“看!这便是富弼引以为傲的‘耆英会’!”
“文彦博、司马光、富弼......十三位所谓‘德高望重’的士林领袖,聚于洛阳,诗酒唱和,悠然林下!好一幅太平耆老的逍遥图卷!”
富弼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耆英会”是他晚年最珍视的雅事,是他与志同道合的老友远离政治漩涡、寄情山水的象征,是他“德望”与“清誉”的体现。
可为何......为何在后世之人眼中,竟成了被批判的靶子?
接下来,那法部官员的控诉,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更恶毒,更彻底地否定了他一生的信念与价值。
“我且问尔等,当他们在此吟风弄月、互相标榜之时,可曾想过,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可曾想过,河北水患,百姓流离,易子而食?可曾想过,边关烽火连天,将士浴血,国库空虚?”
“他们不曾想!他们只顾着经营自己的‘道德文章’,维系他们士大夫圈子的清誉与体面!”
“这‘耆英会’,非是贤者之会,实是蠹国者之盟,吸血虫之巢!”
“噗——!”
富弼猛地喷出一小口血沫,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踉跄后退,若非儿子搀扶,几乎站立不稳。
羞辱!这是对他人格、对他毕生追求的极致羞辱!将他珍视的“林下清风”,污蔑为“蠹国者之盟”、“吸血虫之巢”!
富弼嘶声怒吼,老迈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妖......妖言惑众!颠倒黑白!”
“我等耆英聚会,吟咏性情,砥砺名节,何错之有?难道为官致仕,便不能有怡情养性之乐?便不能有同道交流之谊?尔等后世之人,何以如此刻薄,如此......如此恶毒!”
但他的驳斥,在天空那宏大而持续的审判面前,微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