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微微颤抖。
一名姓张的参军,甚至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仿佛想要立刻逃离。
更让李思齐心惊的是,他注意到几名出身关中本地的中层军官,虽然也面露骇然,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却隐隐燃烧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愤怒?是耻辱?还是......对天空中那场“复仇”的隐秘共鸣?
李思齐忽然想起,就在上月,他为了筹集军饷,强行加征了奉元路周边几个县的钱粮,导致民怨沸腾。
当时一名本地出身的校尉曾委婉劝谏,被他当众杖责二十,革去职务。
此刻,那名校尉就站在角落里,虽然低着头,但李思齐分明看到,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你们......你们......”
李思齐指着众人,手指剧烈颤抖:
“你们难道也信这妖言?本帅待你们不满!给你们官职,给你们富贵!你们......”
“大帅!”
一名亲信部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
“此象诡异,恐动摇军心。不如......不如先散了吧,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李思齐惨笑:
“怎么计议?他们几百年后要来掘我的祖坟!挫我的骨!扬我的灰!还要让我遗臭万年!你们告诉我,怎么计议?!难道要我现在就自毁祖坟,向那些红巾泥腿子谢罪吗?!”
李思齐越说越激动,忽然拔出腰间佩刀,疯狂地挥舞着:
“不!本帅不甘心!本帅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传我将令!全军戒备!还有......立刻派人回祖籍,把祖茔给我用铁水浇铸起来!”
“不,把祖坟迁走!迁到深山老林里去!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些逆贼找到!”
部将们面面相觑,面露难色。祖坟乃家族根本,岂是说迁就迁?何况用铁水浇铸?这简直是疯话!
“大帅,还请冷静......”
另一名幕僚试图劝解。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李思齐一刀劈在廊柱上,火星四溅:
“那是我的坟!是我死了要躺几百年的地方!现在有人告诉我,几百年后我会被拖出来烧成灰!你还让我冷静?!”
李思齐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的恐惧。
天空中的画面虽然已经淡去,但那些咒骂声,那焚烧尸骨的火焰,那“汉奸”、“镇压同胞”的骂名,已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刻入了他的灵魂。
李思齐忽然感到一阵极致的虚弱与绝望,他一生挣扎,在元廷与红巾之间,在蒙古军阀与汉人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苦心经营,不过是为了乱世中求存,为了家族延续。
他自认为手段高明,取舍有度。
可如今,天空中的审判告诉他,在历史的尺度下,在百年之后的评判中,他的所有挣扎与选择,都指向了一个终极的耻辱——汉奸、镇压者、比鞑子更可恨的叛徒!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再有权势,再能杀人,也无法改变三百年后的审判,无法保护自己死后的安宁。
“哈哈......哈哈哈......”
李思齐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报应......这就是报应吗?我杀红巾,镇同胞,结果几百年后,他们的‘后人’要来掘我的坟......哈哈哈......好!好得很!”
李思齐丢下刀,踉踉跄跄地走回已经一片狼藉的厅堂,瘫坐在主位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宾客早已悄悄散尽,只剩下几名心腹亲兵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李思齐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部下看他的眼神会变,同僚看他的眼神会变,甚至他自己,在夜深人静时,都会看到那焚烧尸骨的火焰,听到那“汉奸”、“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他的权势,他的兵马,他的割据一方,在三百年的时光审判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李思齐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再倒一杯酒,却发现酒壶已空。
就像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功业”,在历史的长河中,终究只是一场空。而等待他的,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早已注定的终极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