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文府内,四朝元老、潞国公文彦博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论语》,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他虽然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眉宇间沉淀着半个世纪的宦海风霜与政治智慧。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刚刚在政事堂与王安石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锋。
那位执拗的“拗相公”再次提出要扩大青苗法的推行范围,甚至暗示要调整官员考核,将新法推行成效纳入升迁标准。
文彦博当场驳斥:
“介甫此言差矣!”
“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朝廷所赖者,乃士大夫之忠心,非黔首之好恶。若为取悦愚民而动摇国本,岂非本末倒置?”
当时,年轻的皇帝赵顼(宋神宗)端坐御座,眉头微蹙,似乎对“失人心”的说法有所触动。
王安石还想争辩,文彦博已拂袖而起,以“年老体倦”为由告退。
此刻,回想日间廷争,文彦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太了解这个国家运转的奥秘了——皇帝需要士大夫来治理天下,士大夫则通过效忠皇权来获取地位与利益。
至于那些田间的农夫、市井的小民?
他们只需要乖乖缴税、服役,不生事端便好。他们的“人心”,何足挂齿?
“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句话,是他去年在经筵上对神宗所言,掷地有声,满朝称颂。这才是至理名言,是维系大宋江山社稷的基石。
就当文彦博放下书卷,正准备唤人更衣就寝,忽然——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天空,语无伦次:
“天......天裂了!有......有鬼!是老爷您!还有......还有介休祖坟!”
文彦博眉头一皱,呵斥道:
“胡言乱语!成何体......”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看到了。
汴京上空,原本皎洁的月色与星空,被一种诡异的、流动的光影所取代。那光影逐渐清晰,化为栩栩如生的画面——那是山西介休,文氏家族的祖茔!
他看到了自己那座尚未修建、但在规划中早已定好规制的宏伟墓园。
神道绵长,石像森然,御赐碑刻林立,“出将入相五十载”的功绩被铭刻在巨大的神道碑上。
更有那座他计划修建、以彰显“德政”的“潞公祠”,香火鼎盛,受万民瞻仰。
这正是他理想中的身后哀荣——配享太庙,荫及子孙,家族永昌。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时间仿佛瞬间跨越了数百年。
墓园依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与百姓,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墓园。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怪异官服、神情冷峻如冰的法部官员。
那官员登上高台,手指向文彦博的神道碑,声音穿透数百年的光阴,如同寒冬的朔风,吹进了熙宁五年的文府书房:
“文彦博,宋史谓之‘四朝元老’,名垂青史。然,其一生所为,究竟于天下苍生,有何功德?!!”
文彦博浑身剧震,手中的《论语》“啪”地掉在地上。他踉跄站起,扶着书案,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幻象。
“荒谬......荒谬绝伦!”
文彦博本能地嘶吼,声音却因极致的震惊而干涩:
“尔等......尔等是何方妖孽,安敢污蔑本相?!”
但天空中的审判,无视他的愤怒,继续着字字诛心的控诉。
“其一罪:固守特权,祸国殃民!”
“当年王安石变法,行青苗、免役诸法,意在抑制兼并,纾解民困,富国强兵!”
“而文彦博,只因新法触动了他们这些士绅官僚的私利,便冠冕堂皇地以‘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为借口,竭力反对!”
“我且问尔等,他所言的‘人心’,是尔等饥寒交迫之民心,还是他士大夫集团盘剥享乐之私心?”
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钳,烫在文彦博的心头。
文彦博感到一阵眩晕,尤其是听到对方竟然将自己今日在政事堂所言,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并加以最恶毒的解读时,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不是这样......”
文彦博喃喃自语,试图辩解:
“新法急功近利,扰民害国,本相反对,乃是为国为民......”
可他的辩解,在天幕那宏大而冰冷的审判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指控接踵而至。
“其二罪:裂土分民,窃国自肥!”
“这,便是他文彦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