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墨家批判‘当今之主,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佩’,何其相通?”
“其言帝王‘视民如草芥’,官吏‘催科逼税,鞭挞鳏寡’,士绅‘兼并田亩,夺民食以肥己’,富户‘囤积居奇,趁灾年抬升米价’......”
“此等,难道不是我墨家奔走呼号、极力反对的‘天下之大害’吗?”
孟胜激动道:“钜子!即便如此,其手段也太过!掘墓鞭尸,此乃......”
“我知道!”
墨子打断他,声音提高道:“刨坟鞭尸,毁宗灭祀,此大违我墨家‘兼爱’之旨,更是‘非攻’原则决不能容忍的极端暴行!”
“对逝者施暴,非但不能偿还血债,反造新孽;毁人祠堂宗庙,更是断绝人伦亲亲之道,与我墨家虽倡‘兼爱’,然亦承认孝亲有节,截然不同!”
然而,墨子话锋一转,痛苦而矛盾地说道:“然则,我墨家亦主张‘节葬’!反对厚葬久丧,因其‘辍民之事,靡民之财’!”
“今观历代帝王将相、豪门巨富之陵墓,耗费无数民力民财,陪葬之丰,堪比国库!”
“此非正是‘靡民之财’之极致?生前盘剥,死后奢靡,视民力如无物!”
“此等行径,难道不应被谴责?难道......不应被‘清算’?”
这话在墨家弟子中引起一阵骚动,墨家思想有着强烈的平等意识和实用主义倾向,对统治者的奢侈浪费深恶痛绝。
其中“节葬”更是墨家的十大主张之一,有着详细的反对厚葬的理论和规定。
从这点看,李、张对厚葬者的仇恨,尤其是张献忠组建“挖坟队”夺取殉葬财富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与墨家“节用”、“节葬”的理念,有着诡异而危险的表面重合。
其中一名墨家弟子反驳道:“钜子,即便如此,也不该行此酷烈手段!更不该殃及所有士绅富户!”
“是啊,钜子!我墨家‘兼爱’,要求‘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纵是对待有罪者,亦需依‘法仪’(法则标准)而行,岂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行此灭绝之事?”
“那张献忠,分明是盗匪行径!‘抢钱抢粮抢女人’,这与暴君贪官有何区别?不过换了一拨人坐在百姓头上!”
弟子们纷纷发言,情绪激动。
墨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思索的神色:“尔等所言,皆有道理。这正是我墨家今日面临之大困惑。”
“我墨家之理想,在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建立‘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的兼爱社会。”
“为此,我们反对不义战争(非攻),反对奢侈浪费(节用、节葬),反对命定论(非命),强调实干与秩序(尚贤、尚同)。”
“李、张之檄,触及了‘天下之害’——即不平等与剥削之酷烈。”
“此点,与我墨家共鸣,甚至......让我等感到一种迟来的、扭曲的‘知音’之痛。”
“然其提出之‘除害’手段,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成为了新的、更可怕的‘害’——那就是以仇恨代替兼爱,以毁灭代替建设,以无差别的暴力代替公正的‘法仪’,以掠夺性的破坏代替‘兴利’的创造。”
墨子抬头看着天幕上被血与火染红的后世天下,神情凝重道:“张献忠之道,是纯粹破坏之道,与我墨家‘兴利’之旨完全背离。”
“李鸿基之言,虽有‘均田免赋’等看似合理的诉求,然其核心‘清算’逻辑与对‘掘墓鞭尸’的默许(甚至鼓励),同样充满了毁灭性。”
“我墨家绝不能与此等同流!我墨家的‘诛暴’,是诛独夫,救万民,而后立新制。而非在仇恨的驱使下,进行无休止的破坏与报复。”
最后,墨子语气坚定地对众弟子说道:“今日之檄,于我墨家,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鸿沟,也照出了在极端不公下,人性可能堕入的可怕深渊。”
“我辈当时刻警醒:既要坚决反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道,致力于‘除天下之害’;也要坚决反对‘刨坟鞭尸,毁宗灭祀’的暴行,坚守‘兼爱’、‘非攻’之底线。”
“真正的道路,在于以‘尚贤’聚拢人才,以‘尚同’统一思想,以‘节用’积累财力,以‘非攻’保卫和平,以‘兼爱’凝聚人心,脚踏实地,一点一滴地去建造那个‘强不执弱,众不劫寡’的新世界,而非在旧世界的废墟上,用仇恨浇筑新的牢笼。”
对于墨子而言,他内心最深处的平民立场与对剥削的痛恨,使他无法完全否定李、张檄文中的批判锋芒,甚至感到某种刺痛灵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