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视线紧紧追索着天幕上滚动檄文的每一个字,面色沉静如水,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悲剧剧本。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荀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今观此四檄,可知‘伪’之尽去,‘恶’之尽显,是何等景象。”
一众法家弟子侍立两侧,屏息凝神。
“李檄,文饰较工,引史论今,颇能蛊惑。其核心,在‘清算’二字。”
荀子冷静分析道:“清算者,算账也。然其所算,非经济之账,乃血仇之账。”
“将三千年历史,简化为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二元对立,将所有社会矛盾,归咎于‘帝王将相士绅富户’此一概念整体。”
“此论,极具煽动性,因其迎合了底层长期积压的冤屈感与报复欲。”
“然其弊在:一,过于简化。历史非黑白分明,压迫与反抗之外,尚有治理、教化、建设、交流。”
“将一切归于‘血债’,是虚无之道。”
“二,目标空泛。‘清算’谁?如何‘清算’?标准何在?除‘掘墓鞭尸’等泄愤手段外,并无可行制度设计。”
“三,破而不立。其志在‘焚尽旧乾坤’,然新乾坤如何?语焉不详。此乃乱世狂言,非治国方略。”
荀子顿了顿,看向张献忠的檄文,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鄙夷:“张檄,则直露本性,毫无文饰。“
“直言‘皇帝是个屁’、‘抢钱抢粮抢女人’、‘挖坟鞭尸’......此非理论,乃欲望之赤裸宣言。”
“是将人性中最原始的掠夺欲、破坏欲、报复欲,以最粗野的方式释放出来。”
“其行事逻辑,清晰可辨:以‘复仇’、‘讨债’为名,行系统性掠夺与破坏之实。”
“尤其是‘挖坟队’之设,尤为典型——将亵渎死者、劫掠墓葬这种最为人伦所不容之事,制度化、合理化、功利化。”
“此非一时暴行,乃企图建立一种以仇恨和掠夺为纽带的新野蛮秩序。”
旁边的一个法家弟子眼中精光闪动道:“老师,如此说来,李、张二人,虽表象不同,实则同源?”
“然也。”
荀子点头道:“皆源于旧‘伪’(礼法秩序)崩坏后,人性本‘恶’失去约束的大爆发。”
“李之‘清算’,是为‘恶’之爆发披上‘正义’外衣;张之‘抢杀’,是‘恶’之爆发的赤裸形态。”
“其根源,皆在‘化性起伪’之失败——旧‘伪’已腐,新‘伪’未立,故人性如洪水溃堤,肆无忌惮。”
另一名法家弟子问道:“彼等能成势乎?”
荀子沉吟道:“短期内,或可。”
“因其说辞能煽动绝望之民,其手段能满足部分人最直接的欲望(掠夺财物、发泄仇恨)。”
“乱世之中,破坏总比建设容易。尤其张献忠之道,与流寇土匪无异,短期内聚敛财货、裹挟流民,势头或猛。”
“然长久必败。”
荀子断言,语气笃定道:“治国非劫掠。维系政权,需有新‘伪’——即新的礼法制度、官僚体系、经济秩序、教化纲领。”
“李檄空有口号,无此蓝图;张檄唯余破坏,更无建设。”
“其组织内部,必因分赃不均、目标空泛而陷入混乱。”
“其治下地域,必因持续破坏、秩序荡然而民生凋敝,终失民心。”
“更遑论‘掘墓鞭尸’之举,虽能震慑一时,实乃自绝于天下绝大多数仍存人伦观念之民,树敌无数。”
旁边的一名法家弟子忧虑道:“然其破坏力......”
“极大。”
荀子毫不讳言:“此等思想与行为,如同剧毒,一旦扩散,将严重腐蚀世道人心。”
“即使其政权覆灭,其留下的仇恨种子、破坏惯性、以及对一切权威与秩序的极端蔑视,恐将长久遗害,使后世重建‘伪’(秩序)之难度倍增。”
“吾恐华夏文明,经此一劫,纵不覆灭,亦将伤痕累累,元气大伤。”
......
墨家总谈,墨子与禽滑厘、孟胜等一众墨家门人弟子共同观看天幕上的缴文。
良久,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众墨家弟子们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在愤怒、震惊、困惑与某种微妙的共鸣间挣扎。
墨子也是缓缓放下手中那柄象征“非攻”的木剑,沉重地叹了口气。
“钜子......”
禽滑厘欲言又止。
“滑厘,孟胜,诸位弟子......”
墨子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所见,乃千古未有之变局。其言虽狂,其行虽暴,然其指斥之弊病,句句刺中我墨家心头之痛!”
墨子站起身,走到天幕下,手指指向“朱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