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老子盘膝坐于青牛之旁,身前无案无席,只有黄土与清风。
天幕上,李鸿基与张献忠发布的四篇檄文中的暴烈宣言,如血火瀑布垂悬苍穹。
那“奉民讨罪”、“倒查清算”、“代天刑罚”、“掘墓鞭尸”的字眼,灼灼刺目,仿佛要将三千年的尘封血债尽数煮沸。
尹喜侍立在侧,额角沁汗,偷觑圣人颜色。
老子双眸半开半阖,似观非观,良久,方幽幽一叹,声如空谷回音,带着亘古的寂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今观此檄,非水之性,乃火之烈也。”
尹喜屏息:“圣人,此火......从何而起?”
老子不答,反问道:“汝观其文,可闻怨气?”
“怨气冲天。”尹喜颤声道。
“怒乎?”
“怒不可遏。”
“悲乎?”
“字字泣血。”
“是矣。”
老子缓缓道:“怨、怒、悲、恨,积三千载,如地火奔涌,终破土而出。此非天火,乃人火。非道火,乃欲火。”
而后,老子抬手指向天幕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然三千年来,居上位者,多非‘有道’,乃‘有欲’。以人欲代天理,以强权替自然,故有余者愈余,不足者愈不足。损之至极,则反。”
老子目光扫过“倒查清算三千年”等语,眼神深邃如古井:“其言‘清算’,非算数之算,乃仇恨之算。”
“其言‘倒查’,非稽考之查,乃血债之查。此乃‘人之道’行至极端,所生之必然反噬——非‘道’之循环,乃人欲相食之循环。”
“然......”
尹喜犹豫道:“圣人常言‘天地不仁’,视万物平等。帝王士绅盘剥百姓,百姓今欲掘其坟、鞭其尸......此岂非亦是‘天地不仁’之体现?强弱易势而已。”
老子微微摇头:“天地不仁,乃无为。不偏不倚,任万物自生自灭。今百姓之‘罚’,非‘无为’,乃大有为——以极端之‘为’,报复极端之‘为’;以酷烈之‘仁’(自以为的正义),对抗酷烈之‘不仁’。”
“此正如《道德经》言:‘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仁义、智慧、孝慈、忠臣,本为补偏救弊而生。”
“然当其本身亦沦为工具、沦为伪饰、沦为新的压迫之源时,则必招致更激烈的否定。”
“今之‘掘墓鞭尸’,便是对‘伪仁义’、‘伪礼法’、‘伪忠孝’之极致否定。然否定之后,岂有新生?不过是以新大伪(极端的复仇正义),代旧大伪(虚伪的礼教秩序)罢了。”
老子望向张献忠那“皇帝是个屁”、“当官的心肝黑”等粗野直白的咒骂,又看向其“挖坟队”的指令,眼中悲悯愈深:“其言愈鄙,其恨愈深。其行愈暴,其道愈远。”
“以杀戮止杀戮,仇恨愈深;以毁墓对厚葬,戾气愈重。此非‘归根复命’,乃离根绝命。非‘知常曰明’,乃失常曰狂。”
“吾恐此火之后,非有清静,反生更大劫难。强梁者不得其死,然以强梁手段诛强梁者,自身亦成新强梁,终亦不得其死。如此循环,永无了期。”
尹喜悚然:“难道......无解?”
老子默然片刻,望向西方天际流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当初为政者能知‘无为’之要,懂‘知足’之足,明‘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之理,何至积怨如此?”
“若当初士绅能守‘不敢为天下先’之柔,‘功遂身退’之智,何至招此掘坟之祸?”
“今狂澜既倒,非言语可挽。唯望劫波渡尽,或有悟者,能重拾‘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初心,使天下渐归清静。然......难矣,难矣。”
言罢,老子轻拍青牛,不再看天幕,闭目入定。那青牛亦俯首阖眼,仿佛要将这尘世血火隔绝于外。
......
鲁国杏坛。
“咔啦!”
孔子手中的玉磬失手坠地,摔得粉碎。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僵立在那里,面如死灰,双目空洞地望着天幕,仿佛魂魄已被那些惊世檄文抽离。
“夫......夫子!”颜回的声音带着哭腔。
子路按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孔子猛地一晃,若非弟子搀扶,几乎栽倒。随后推开身边的弟子,踉跄向前几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天幕,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那《奉民讨皇帝、士绅、官吏、富户檄》中,“罪在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