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园林外围戒备森严。
几十名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的保镖,牵着狼狗,在雨幕中来回巡视。
任何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驱逐,甚至消失。
园林深处的花厅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七八个身穿长衫马褂的男人。
柔佛的港主、槟城的胡椒大王、巴达维亚的糖业巨头……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佬云集。
也就是几个月前,那封来自檀香山的英雄帖,把这群平日里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人,捏在了一起。
“啪!”
一份皱巴巴的《海峡时报》号外,被郑景贵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都看看吧!看看吧!”
“郑观应在上海写文章,说‘商战’重于兵战。诸位今日请看,这兵战若不敢战,我辈商战赢来金山银山,不过是替红毛鬼看守的库房!”
“英国人的报纸都登了!海防港惨案、文明世界的灾难、清国海盗的暴行……满篇都在骂!
他真的有一支舰队!而且是有巨炮的舰队!”
“这还用看报纸?”
对面的人语气虽然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在怡和洋行的内线早就说了。法国人在西贡的总督府已经挂了半旗。死了几千人,连舰队司令都被炸飞了。这非寻常交战,是掴了整个泰西的面皮,更乃国运之折冲。红毛鬼横行东洋百年,未尝遭此断脊之痛。”
“那我等现下如何是好?!”
郑景贵猛地站起来,
“檀香山大会上,咱们是歃血为盟了,是答应了陈九,若是他真能打出声势,咱们就在南洋这边响应。
可那时候……那时候谁他妈能想到他能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派点武装商船撩吓鬼佬,谁知道他直接把法国人的舰队给灭了?!”
“这是要捅破天的!”
郑景贵指着头顶,
“如今本来就海路封锁,商业难做。英吉利、荷兰、法兰西,眼金金盯住我等!
一旦真个动起来,履行盟誓,被打成陈兆荣一党,我等在南洋几代人搏命攒下的基业,项上人头,还要唔要?!”
花厅内一片死寂。
他们是华商,是侨领,是甲必丹。他们在海外漂泊上百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在洋人的夹缝中求生存,靠的是长袖善舞,靠的是“听话”。
他们和洋人的关系,千丝万缕。他们的锡矿要卖给英国人,他们的糖要卖给荷兰人,他们的船要挂洋人的旗。
一旦他们真的站在陈九这边,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个西方殖民体系的对立面。
“郑兄所言,不无道理啊。”
巴达维亚的糖王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兰人地头。荷人与法兰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风声鹤唳,荷兰总督已下令严查华人会党,人头落地无数。我若敢运一粒米去安南,明日糖行便查封,家中数百口,恐皆要入囹圄。”
“确系……我等终究是生意人。”
“是啊,陈九远在金山,有太平洋为堑。我等根基,尽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侨民血泪?”
“为……为那再造汉家天下的旧梦?为一个或许镜花水月的华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雳开矿,上万华工依我吃饭,这身家性命、祖宗基业……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缩的声音,在花厅里蔓延。
“呵。”
一声冷笑,突然打破了这片愁云惨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陈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这里辈分最高的老洪门。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惊了?”陈旭年浑浊老眼迸出精光,扫过众人面庞,“都惊了?”
“惊了就直讲,莫拿家业、族人做挡箭牌。”
“惊,就躲回娘胎里去。怕,就学那吉宁人(印度人),世代为红毛鬼牵马坠镫。”
陈旭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虽然有些佝偻,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一座山压了过来。
“贤侄,你讲祖宗基业。”
陈旭年指着郑景贵,
“你阿公当年下南洋,是背着卖猪仔的契书来的。
那基业,是用命从瘴疠地里刨出来的,是用血从红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抢出来的!可如今呢?你锡矿出产,定价在伦敦;你华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这基业,根基在谁手里?”
你可曾想过,为何我汉人勤力如牛、积攒的家业,在红毛鬼眼中,永远系一块随时可割的肥肉?”
“光绪三年,槟城大伯公街惨案,英人纵马踏死我争地华人,可有一人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