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被岩石粗糙的表面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疼痛是属于活人的,而他,在某种意义上,早在八月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就已经死了。
那天,海水像一堵百米高的白色高墙,遮蔽了太阳。
他亲眼看着巨浪卷走了他的高脚屋,屋里有他正在煮饭的妻子萨里纳,还有三个正在编渔网的孩子。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切就被咆哮的白色泡沫吞没。当海水退去,留下的只有齐腰深的淤泥、被连根拔起的椰子树,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这里是死寂后的狂热之地。
利亚姆抬起头,透过额前纠结的、沾满火山灰的长发,望向西方的天空。
苍穹却在燃烧。
令人作呕的、浓稠的紫红色,中间夹杂着绿色的光斑。
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主的警告……这是真主的警告……”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火海,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不再是渔民的淳朴,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在他身后,那是昔日清真寺的遗址。
圆顶已经坍塌,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宣礼塔。
在这残垣断壁之间,聚集着三百多名幸存者。
曾经健壮的渔民如今瘦骨嶙峋,曾经温婉的妇女如今眼神空洞,怀里抱着早已在这个没有干净水源的灾后死去的婴儿的裹尸布。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还披着从荷兰救援船上抢来的麻袋片,或者仅仅是用蕉叶遮体。
但这诡异的天象,给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注入了一种可怕的火种。
“真主至大……”
起初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人,最后几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震动着脚下的焦土。
人群分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走了出来。
哈吉站在前方,大声呼喊,
“看哪!我的兄弟姐妹们!”
“这是什么?这就是《古兰经》里预言的烟雾!这红光,是血!是谁的血?
是我们死去的亲人的血,是被海水卷走的数万亡魂的冤血!更是——那些异教徒即将流出的污秽之血!”
人群中的嗡嗡声变成了低吼,
“为什么?你们问真主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们捕的鱼不够多吗?难道是因为我们的祈祷不够虔诚吗?不!”
“是因为这片土地不再洁净了!是因为那些荷兰异教徒!”
“看看他们做了什么!火山喷发,海啸刚刚退去,尸体还没有烂完,田地里全是盐碱和火山灰,连老鼠都饿死了……可荷兰人来了!他们不是来送米的,他们是来收税的!”
“人头税!屠宰税!甚至是死人的埋葬税!”
哈吉怒吼道,唾沫星子横飞,“那个住在西冷的大官,那个肥猪一样的荷兰驻扎官,他坐在高高的洋房里,喝着红酒,却派他的爪牙来向我们要钱!向一群死人要钱!”
利亚姆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种久违的热流冲破了悲伤的堤坝。
“他们不敬真主!”哈吉的声音变得尖利,
“他们把这灾难叫做自然现象。哈!自然现象?你们看看那座山!”
众人望向海峡对岸。
曾经巍峨的喀拉喀托火山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缺口,还在冒着黑烟。而在更近的地方,那艘着名的荷兰皇家海军炮舰贝鲁号,那艘曾经象征着荷兰无敌武力的钢铁巨兽,此刻正极其荒谬地横卧在两公里外的丛林山坡上——它是被巨浪像扔玩具一样扔到那里的。
“看那艘铁船!”哈吉大笑起来,笑声凄厉,“那是荷兰人的骄傲,喷着黑烟的铁怪物。但在真主的怒火面前,它算什么?那就是个生锈的铁棺材!真主把他们的军舰扔进了林子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荷兰人的时代结束了!”
“兰芳的一群矿工能成批地砍杀荷兰人的头颅,我们一样也可以!”
“杀!杀!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利亚姆颤抖着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拉网和修船,但现在,他渴望握住别的东西。
“荷兰人没有悔改,”
哈吉拔出了腰间的刀,
“他们在巴达维亚开舞会,他们在庆祝新年,他们在嘲笑我们的苦难!这漫天的红光,就是真主赐给我们的战旗!这是审判日的前奏!”
“这红光,要用白人的血来洗!”
哈吉跳下礁石,走到利亚姆面前。
“利亚姆,你的妻子在天堂看着你。你的孩子在看着你。你是要像条狗一样饿死在这些烂泥里,还是要做真主的战士?”
“末日……”利亚姆喃喃自语,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坚硬如铁,“既然是末日,那就让大家都下地狱吧。”
他举起刀,指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