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陈墨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黑暗中那一堵爬满青苔和藤蔓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座阮朝初期修建的拦水石闸,被当地人称为“石龙口”。它截断了苏沥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平时为了灌溉,此时为了防洪,闸门紧闭。
因为连日暴雨,上游的山洪全被憋在这里。
陈墨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那是千万斤的洪水撞击石闸发出的闷雷声。水位已经逼近了警戒线。
“测算过了吗?”一个军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墨点了点头,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被雨声盖过,改为大声吼道
“算过了!红河水位顶托,导致苏沥江排水不畅。这里现在的落差足有三丈!这里的闸门是老式的千斤闸,靠自重和绞盘控制。只要炸断主轴,或者炸碎底部的止水石,积蓄的水压会瞬间把闸门顶飞!”
“这股水流会沿着古河道直冲顿水法租界的侧后方。那里是法军炮舰的避风港死角!”
林如海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十个精壮的汉子。四个是学营里精通爆破的军官,剩下六个,是阮明找来的浪里白条——都是在红河上讨生活的渔民和捞尸人。
他们赤裸着上身,甚至在暴雨中脱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身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猪油和鱼油。
这是为了御寒。这种天气下,水温极低,且流速极快,带走体温的速度分外恐怖。如果不涂油,下水不到一刻钟就会抽筋沉底。
“炸药。”
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裹被提了上来。
这是真正的好货——不是普通的黑火药,而是混入了少量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药,俗称“雷汞膏”。为了防水,外面裹了三层浸透了桐油的厚帆布,接口处用沥青封死。
“引信是特制的水得火,古塔胶做的好货,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陈墨蹲下身,指着咆哮的闸口下方,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回水漩涡,黑得惊人。
“难点在于安放。”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作为水利专家,他比谁都清楚下面的力量。
“闸门底部有反弧,水流极乱。人下去,会被乱流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要把这两个炸药包,准确地塞进闸门两侧的石槽里,并用木楔子钉死,防止被水冲出来……”
“这需要极好的水性,和……必死的决心。”
几个军官都沉默了。他看着那六个涂满油脂的安南汉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只有一只耳朵,独耳阿祥。他是河内最好的水鬼,在红河底憋气谁也赢不过他。
阿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拍了拍自己滑溜溜的胸膛,用蹩脚的官话说道:
“林教官,别看了。咱们安南人,命贱,但骨头不软。”
“您不愿淹死我们城里的老少爷们,这份情,咱们得还。”
阿祥拿起一瓶洋鬼子的酒,仰头灌了一半,
“兄弟们,下饺子喽!”
阿祥吼了一声,抱起一个炸药包,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早已固定在岸边大树上的粗麻绳,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了那翻滚的黑水中。
“噗通!”
水花甚至没溅起来多少,人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岸上,绳子绷得笔直,在水中剧烈颤动。
一分钟。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左边的绳子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松弛了下来。
振华的汉子心头一凉,迅速收绳。
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年轻的安南水鬼,脑袋撞在了水下的乱石上,半个头骨都塌陷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用来钉木楔子的铁锤。
“换人!下去补位!”他红着眼睛吼道。
立刻又有一个学营的军官,咬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水下,阿祥觉得自己快炸了。
强大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肺叶,耳膜嗡嗡作响。乱流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他的四肢,试图把他甩向锋利的岩石。
他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闸门生锈的铁条,整个人倒挂在水中。
眼前漆黑一片,全靠手感。
摸到了!
那就是“龙口”,闸门的转轴缝隙。
阿祥憋着最后一口气,把怀里的炸药包狠狠塞进缝隙里。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炸药包,试图把它掏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硬木楔子,抡起手里的锤子,一下,两下……
在水下挥臂,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敲击,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楔子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