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也是试一试掌握军心,看看能不能拉拢一批人到咱们这边来。让他们认清,咱们才是战场的中坚力量,是打赢法国人的希望。当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黑旗军屡战屡胜,大清在山西不断屯兵,现在咱们人单力薄,还做不了什么。”
“所以,水淹河内这个计划有那么多人支持,都卯足了劲想立功啊!”
“还有郑润那一路的根据地。安南被打烂了,旧有的秩序崩塌了。阮朝皇室成了吉祥物,大清的军队如果战败撤走,谁来填补这个真空?是我们。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虽然名义上属于安南,但实际上由汉人新式精英控制的政权。这里有煤矿,有港口,有红河带来的稻米。只要法国人陷入泥潭,我们就能在这里扎根。”
“等到站稳脚跟……”
林如海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陈墨耳边炸响,“反攻。中法打得越久,大清的战争借款就越多,更别说现在上海风雨飘摇。
当大清因为战败而内外交困,当两广、云南的民怨沸腾之时,我们这支在安南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新军,就可以顺着红河而上,或者从镇南关打回去。那时候,我们打出的旗号,就不仅仅是勤王了。”
陈墨的手有些颤抖,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试图压住心头的狂跳。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墨试探着问出了那句在南洋私下流传的口号。
林如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不仅仅是恢复,而是……共和。像法兰西那样,甚至比他们更好的共和。九爷给咱们讲过美国的华盛顿,讲过英国的克伦威尔。大清那个老妖婆和那个体弱多病的皇帝,撑不起咱们四万万人的脊梁。”
栈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陈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怪不得你刚才死活不肯决堤淹全城。你是要把这河内,留作咱们将来的基业。咱们不能做绝户的事,得留着民心。”
“对。”林如海点头,“杀法国兵,那是国仇;淹老百姓,那是自绝后路。咱们既然要立足安南,图谋大事,这仁义二字的大旗,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像模像样。咱们得让安南人觉得,只有咱们才是真正护着他们的,大清不行,法国人更不行。”
“那这次行动……”陈墨重新审视着桌上的地图,“只炸顿水大营,只炸那个旧年的土坝。虽然杀伤有限,但足以把法国人打疼,让他们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只要拖住他们,给郑润那边争取时间,给大清那帮废物军队争取时间……让他们进来送死。”
“没错,让他们进来送死。”林如海冷酷地说道,“只有大清的正规军败得越惨,咱们的价值才越高。等黄桂兰、赵沃他们在北宁、在山西碰得头破血流,刘永福才会想起咱们,百姓才会想起咱们。到时候,才是别无选择。”
“别忘了,这都是你的猜测。”陈墨感叹道,“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这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你以为就我猜?咱们那些同期,谁不是卯足了劲想出头,今天快一步,将来就是见官大一级!”
林如海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老陈,今晚这番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也别跟兄弟们说。”
“省得。”陈墨苦笑,“咱们现在干的事,哪件不是掉脑袋的?比起被法国人砍头,我倒更怕将来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你这么想,我竟然心底也有几分认同,唉,那我这颗脑袋,就先寄在你这儿。”
“睡吧。”林如海指了指角落里的草铺,“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等天一亮,雨势稍歇,就是咱们查探的时候。。”
陈墨点点头,合衣躺下。
林如海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听着窗外的雨声,陈墨翻了个身,低声问道:“阿海,你说将来……咱们真能打回北京去吗?”
黑暗中传来疲惫的声音:“这次顺化皇帝让郑润那个愣头青抢了先,下次老子可不能让给他。”
“睡吧。”
“嗯。”
夜深了,风雨依旧。
——————————————————————————
河内城北,苏沥江上游支流,旧拦河闸。
暴雨已经下了五天五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轰鸣。那是红河在咆哮,是台风在嘶吼,是无数雨点砸在芭蕉叶、瓦片和人身上发出的密集鼓点。
在这足以吞没一切的背景音中,一队影子像鬼魅一样,贴着泥泞不堪的河岸潜行。
陈墨走在最前面。他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破眼镜早就被收进了怀里,此刻全靠一根竹杖探路。脚下的泥土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