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手里的炭笔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他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那块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遮住了他的眼神。
“没有撤退路线。”
陈墨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有人愣了一下,“水性好的兄弟,点完火拼命往回游不行吗?咱们有那种能延时一刻钟的防水引信……”
“来不及的。”
陈墨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我主修的方向就是水利和爆破。现在的红河水位,比内城的护城河高出一丈多。这股巨大的势能全被挡在水堤后面。”
他用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仿佛要刺破那张纸:
“闸门一旦被炸开,哪怕只是裂开一道口子,积蓄已久的水就会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撞进去。那不是水,那是几万斤重的铁锤。”
陈墨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同袍,
“在那条狭窄的暗渠里,或者在大堤前,水流的速度会比奔马还快。去安放炸药的人,根本游不过水流追击的速度。”
“就算没被炸药炸死,在决口的瞬间,巨大的水压会把人像枯叶一样卷起来,狠狠地拍在暗渠的石壁上,或者直接被冲进内城的水道网里,活活撞死、甚至撕碎。”
“你是说……去的人……必死?”
“十死无生。”
陈墨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这是一趟死活儿。进去的是活人,出来的……只能是碎肉沫子。”
“而且,为了保证定向爆破能彻底摧毁闸门转轴,炸药必须贴着闸门放。这就意味着,执行任务的人必须一直守在闸门边,直到最后一刻,甚至……可能需要用身体顶住炸药包,防止被暗流冲走。”
陈墨合上本子,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想把法军全淹死在城里,就得有人把命填进那个入水口。”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不再是慷慨激昂的冲锋陷阵,而是在冰冷黑暗的水底,独自面对死亡的孤独等待。没有欢呼,没有见证,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需要几个人?”
一个军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至少四个人带路,还得有不怕死的本地义勇,水性好的。”
陈墨低声道,“水中作业难度大,暗流汹涌,要运送足以炸毁石闸的炸药量,还要在水底固定……而且,带队的,必须是咱们当中水性最好、懂爆破技术的。”
众人皆是沉默,暗暗思索行动细节。
一个低沉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林如海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陈墨。
“老墨,你算过没有,”
林如海的声音很冷,“这一炸,水是灌进法军大营了。那河内城里的老百姓呢?”
陈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避开了林如海的目光:“……战争总有代价。河内城北和城东,除了法军,还有大片的贫民区。三十六行街的地势也不高……”
“你会淹死多少人?”林如海打断他,追问道。
陈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按照现在的水位和流速……如果决堤,洪水会席卷整个下城区。贫民区的房子多是木棚和茅屋,根本挡不住。初步估算……死伤可能会在……几千以上。”
“几千?”
这个数字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刚才还兴奋讨论爆破点的军官们,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苍白。
“还有,”陈墨的声音更低了,“大水之后,必有大疫。现在的天气,湿热交加,满城的尸体如果在水里泡上几天,霍乱和鼠疫就会爆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几千了,整个河内可能会变成死城。”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又怎样?”
赵铁柱突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初太平军打仗,曾剃头屠城,死的人少了?法国人在海防、在南边屠杀本地土人的时候,手软过吗?如果不把这帮鬼子赶出去,安南亡国了,死的人更多!”
“为了胜利,不惜代价!慈不掌兵,阿海!”
赵铁柱盯着林如海,“这是天老爷和土地公给的机会。只要干掉了这三千法军主力,法国人在北圻的攻势就会彻底瓦解,我们就能组织反攻,或者和郑润他们汇合,争取到至少两个月的喘息时间!”
“是啊哥,机不可失!”
“大水漫灌,在此一举!”
另一名军官也附和道。
“放屁!”林如海猛地低吼,
他霍然站起,双眼通红,“什么叫也就是死些本地土人?还有记不记得九爷送咱们来安南说什么,咱们是种子!新军的种子!咱们怎么做,也就意味着将来咱们率领的部队会怎么做!
我们是来帮他们抗法的,不是来帮着老天爷灭绝他们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