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原善三郎,横滨生丝界的胡雪岩,控制着日本关东地区生丝出口的半壁江山。
“田中先生,”凯瑟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
“这位就是我的丝业经理。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议,不妨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田中芳男立刻站起身,对着约翰逊深深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动作机械、精准。
“哈伊!”
田中的英语带着生硬的口音,但还算熟练,
“约翰逊先生,鄙人此番前来,是代表日本横滨生丝同业公会。我们密切关注着上海这场伟大的战争——贵行与胡雪岩先生的战争。”
约翰逊皱着眉坐下,他不习惯日本人这种过度的礼貌,那笑容背后总藏着一种狼看到肉时的贪婪。
“我们经过精密的计算,”
田中继续说道,眼中满是崇敬的眼神,
“胡雪岩必败。他的资金链在下个月就会断裂。届时,怡和洋行将接管他手中那庞大的、被欧洲市场抛弃的土丝。”
田中顿了顿,声音变得急切:“鄙人希望能与怡和达成一项远期协议。我们想购买一批战利品,比市场价略高的价格转卖给横滨。
我们有最新的复摇技术,可以将这些中国土丝,加工成符合美国标准的复摇丝,可以流畅地在美国人的机器纺织机上运行。这将是双赢。”
凯瑟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傻瓜,或者说是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的眼神,盯着田中。
过了许久,凯瑟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田中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很精。但你的情报,似乎还停留在上个月。”
凯瑟克盯着眼前这个有些错愕的日本人:“你以为我们赢了?你以为胡雪岩的丝已经躺在我的仓库里任我宰割了?”
田中的笑容僵在脸上:“阁下……难道不是吗?我们的情报说……”
“你们懂个屁的上海!”
凯瑟克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田中面前,
“就在前两天!汇丰银行扣押在吴淞口栈房的那八千包作为抵押品的生丝,被人买走了!”
“纳尼?”
田中惊得脱口而出日语,随即意识到失态,
“买走?这不可能!现在全上海的银根都抽紧了,谁拿得出三百万两白银的现金?沙逊洋行?还是太古?”
“都不是。”
约翰逊在一旁幽幽地插话,“买家是一个叫艾琳·科尔曼的美国女人。身份是美国教会派遣到上海的教士,英国传统落魄贵族,美国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据说买丝是为了……为了支持纺织工人协会,和濒临破产的新泽西州帕特森的丝厂。”
“荒唐!”田中猛地站起来,“八千包丝!那能填满帕特森全部的丝厂仓库!至少够所有的丝厂用三四个月!这是洗钱!这是赤裸裸的代持!”
“坐下!”凯瑟克低吼一声,田中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缩回椅子里,
“我们当然知道这有问题。但汇丰认了。那个女人拿出来的是花旗银行的本票,真金白银的先进。汇丰那个贪婪的经理根本不在乎丝去哪,他只要快速平账。”
“他甚至贪婪到不让他的盟友赚到合理的利润!”
凯瑟克站起身,脸上阴云密布,
“现在的局面是,那八千包丝消失了。连同其他银行,还有华资钱庄手里的至少七千包,一共一万五千包丝,在这个市场上蒸发了,找不到流通去哪了。
他们根本就没用我们的船,他们找的那些福建帮、潮州帮的短途船,分批分批地运走,甚至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控制之外的码头。他们的组织严密到连上海滩的掮客都没查探到足够有效的消息!”
洋行联盟的封锁令成了笑话。而且……”
凯瑟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胡雪岩那个老狐狸,还在硬扛。他没破产,他的阜康钱庄今天早上还在正常兑换银票。有人在给他输血,大量的血。”
——————————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凯瑟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重新评估这个来自东洋的矮个子男人的价值。
“田中先生,”
凯瑟克换了一副口吻,听起来像是审问,又像是闲聊,“既然买卖做不成了,我们聊聊别的。我对你们日本这几年的生丝发展很感兴趣。”
田中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但他立刻调整了姿态,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感。
“大班先生,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国策。”
田中微微昂首,“自明治天皇陛下维新以来,‘殖产兴业’便是吾等商人的天职。在生丝领域,我们发展得很快。”
“请你仔细讲讲?”凯瑟克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