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沃勒住马缰,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队伍。
那是四门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七生半(7.5cm)克虏伯后膛山炮。这是真正的德国货,钢口极好,也是赵沃手中唯一能跟法军舰炮稍微对抗的资本。
但这炮是为欧洲的山地设计的,根本没考虑过越南这么烂的路况。
此刻,这几门精密杀人机器就像死猪一样躺在泥坑里,轮轴已经没入泥里一半。
赵沃烦躁地挥挥手,
“加紧赶路。唐景颂那书生已经在北宁等着了,要是咱们去晚了,让那帮黑旗军看了笑话,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本是广西天席地乱时的反贼,后来逃入越南,竟成了抗法英雄。
朝廷对他既用又防,赵沃此行,除了助剿,还有一个隐秘的任务——监视并控制黑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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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前行。赵沃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清军编制,一营名义上500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哨。
但实际上,扣除军官吃空饷的缺额,能战之兵往往只有350人左右。剩下的名额,要么是根本不存在的鬼兵,要么是给长官当奴仆的伙夫马夫。
在行军途中,一些士兵溜进路边的安南农舍,抓鸡摸狗,甚至强征民夫。赵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兵吃粮,在这个蛮荒之地,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让弟兄们发点洋财也是维持士气的手段。”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赵沃抓住缰绳,带着亲兵快马冲到旁边一块高地上。
目光却冷冷地投向自己先锋营的身后——那里,黄桂兰的队伍正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行军线越拉越远。
“大人,您瞧那架势。”
旁边的营官刘三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屑,“咱们弟兄在前头当牛做马,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黄军门倒好,坐着大轿,也不怕把那几根轿杠压断了。这哪是行军打仗,简直是扬州盐商下乡收租子。”
赵沃冷笑一声,
“你说对了。在他黄桂兰眼里,这越南就是个大账房,这一趟差事,就是来做买卖的。”
刘三胜愤愤不平:“标下就是不服。咱们湖南弟兄,当年跟着左宗棠左大帅收复新疆,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他黄桂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合肥佬,凭什么压在咱们头上当提督?论打仗,他那只拿烟枪的手,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了吧。”
赵沃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他驱马靠近刘三胜,压低声音,
“你当他的提督是怎么来的?他是合肥人,这就够了。”
“如今这官场,乡党林立,任人唯亲,贪腐成风,互相包庇,衮衮诸公谁人不知?”
“当今中堂大人是合肥人,这淮军的底子,就是人家自家的后院。黄桂兰这厮,当年在淮军里不过是个管后勤粮台的小脚色。论战功,他比得过刘铭传?比得过张树声?哪怕是死去的程学启,他黄桂兰便是给人家提鞋,都嫌手脏!”
“那他怎么……”
“命好呗。”
赵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发匪(太平天国)平了,捻匪也灭了,淮军里的猛将死的死,封爵的封爵,都不愿来广西这穷山恶水受罪。就剩下他这种没本事的,靠着同乡的香火情,硬是顶了缺。”
赵沃勒转马头,看着自己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依然精壮的湘军子弟,继续说道:
“他在广西这十几年,你见他打过硬仗吗?
遇上土匪,他不是剿,他是买。拿着朝廷的银子去招安,把土匪头子买成把总、千总。一来二去,广西地面上看着太平了,他的腰包也鼓了,官帽子也红了,看起来兵强马壮,实则呢?他那支萃军,竟是土匪窝。这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也是个只会花钱买平安的富家翁。”
“这回可不一样了。”
“法国人不是广西的土匪,做梦都想当官吃皇粮。黄桂兰那一套招安买成自己人的把戏,在洋人面前行不通。他想躲在后面抽大烟?做梦!”
“大人的意思是?”刘三胜凑近了些。
赵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前方雾气蒙蒙的丛林深处——那是北宁的方向:
“徐抚台虽然书生气重,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黄桂兰靠不住。所以才把这几门好炮给了咱们,才许了我临机专断之权。
三胜,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那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赵沃挺直了腰杆,
“这一仗,咱们不光是打给洋人看的,更是打给朝廷看的。只要咱们在北宁顶住了,立了头功,越过他黄桂兰直接向徐抚台捷报,到时候……这广西提督的大印,难道还要留给那个只会抽大烟的合肥老鬼吗?”
刘三胜当即抱拳:“标下明白了!咱们这就去北宁,让那帮淮军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