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你的鸟嘴!”
旁边的哨官瞪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透着一股老兵油子的精明,
“咱们这次去北宁,主要是去坐镇的。真正去前面跟洋人拼命的,是那个刘永福的黑旗军。咱们大帅说了,咱们是天兵,天兵是用来压阵的。懂不懂什么叫压阵?就是站在后面看!”
哨官虽然嘴硬,但目光扫过前方,眼神里也藏着烦躁。
他在广东见过洋人的军舰,那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能遮蔽半个天空,那炮口比他的腰还粗。
而他们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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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停了下来,前方有辎重的车陷进了坑里,正在喊着号子推车。
黄桂兰刚眯着,只觉得那嘈杂声吵得脑仁疼,烦躁地敲了敲轿厢的木棱。
轿帘被一只干瘦的手掀开一条缝,探进来张精明的脸——他的心腹幕僚,绍兴师爷孙长庚。
“大帅,前头遇上赵道台的人马,把路给堵了,正在清障,怕是得歇一会。”
孙师爷低声说道,
黄桂兰身子在软垫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妈的,又是他……”
黄桂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看他那个猖狂劲儿。一个捐班出身的候补道,靠着给徐抚台提鞋才混了个统领,真把自己当成当年的左宗棠了?”
孙师爷赔着笑,压低声音道:“大帅,赵道台也是急着立功。毕竟他是湖南人,湘军那一脉,向来是看不起咱们淮系的,觉得咱们只会修桥铺路,不会杀人。”
“立功?他是急着去送死!”
黄桂兰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马上又因为气短靠了回去,“他也不掂量掂量,咱们这次面对的是谁?是法兰西!那不是长毛,也不是山里的土匪。那是船坚炮利的洋人!”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变得怨毒:“这都要拜咱们那位徐抚台所赐。徐延旭……嘿,好一个清流名士,好一个翰林出身!”
“大帅慎言,隔墙有耳。”孙师爷小声提醒。
“怕什么?旁边老子的亲兵队!”
黄桂兰反而提高了半个调门,指着北边的方向骂道,“他徐延旭懂个屁的兵!他在京城里当御史的时候,也就是靠着写文章骂人博名声。现在外放了广西巡抚,脑子里还是那套酸腐气。他以为写两首慷慨激昂的诗,那法国人的军舰就能沉了?”
“徐延旭逼着我出关,就是拿咱们萃军弟兄的命,去染红他那个顶子!
他想当民族英雄,想让太后老佛爷看看他有多硬气。可他自己怎么不来?他舒舒服服坐在桂林的巡抚衙门里喝茶,让老子拖着这把老骨头到这蛮荒之地来喂蚊子!”
“大帅,那咱们……”孙师爷试探着问,“到了谅山之后?”
黄桂兰重新瘫软回软垫里,脸上露出一副老官僚特有的狡黠与疲惫:
“到了谅山,就说我旧疾复发,走不动了。赵沃不是想打吗?让他去打!他不是有一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吗?把徐抚台拨下来的那几门好炮都给他,让他去北宁,去跟法国人硬碰硬。”
说到这,黄桂兰那张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都是合肥人,得学学李中堂的智慧。
保船制敌,保全实力才是根本。让赵沃那个傻子去前面探探路。打赢了,我是提督,运筹帷幄之功少不了我的;打输了……”
“打输了,正好证明他徐延旭轻敌冒进,用人失察。到时候,朝廷要杀头,也是先杀他姓赵的和姓徐的,轮不到我这个听命行事的老病夫。”
此时,轿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道路通了。
“起轿——!”外面的戈什哈高声吆喝。
黄桂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厌倦:“走吧,慢点走。让赵沃走远点,别让他的晦气沾上咱们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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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南关到谅山,再到北宁,这条路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线,但在脚下,却异常难走。
安南北部的地形极其复杂,河流纵横,山峦起伏。
走进红河三角洲,周边的道路更是坑坑洼洼。
赵沃骑在一匹有些矮小的滇马上,眉头紧锁。
道路两侧是安南低矮的村落和茂密的丛林,芭蕉叶大得像扇子,遮天蔽日。安南百姓躲在暗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支突如其来的上国天兵。
那眼神里,既有对法国人入侵的恐惧而产生的期盼——毕竟几百年来,遇到大事找天朝是惯例。
但更多的,是对这些留着辫子、军纪散漫的清兵的畏惧。
这些天兵,饿了会抓鸡,渴了会抢瓜,甚至会调戏村里的妇人。
“大人,前面的路被雨冲垮了,辎重队的克虏伯行营炮陷在泥里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