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控制流失。我们通过包工头从苏北和无锡农村招来的这些‘丝厂妹’,很多才十几岁。丝厂里终日蒸汽弥漫,气味难闻,手还要泡在滚烫的水里。如果让她们自由出入,我想第一周就会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强迫她们履行完这一季的合同。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点,当然是防止盗窃。生丝现在的价格堪比白银。如果几百个女工每天进进出出,每个人哪怕只在头发里藏一小把生丝,我们的损失都无法估量。全封闭管理,彻底杜绝了这个问题。”
听完希契的解释,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几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全封闭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能有效压低成本并控制劳动力,太古在糖厂的苦力管理上,或许也可以借鉴这种模式。要是我们的工厂也搞什么‘劳工社’来对抗我们,我们就用包身制来对抗他。”
“只要你们不是在暗中资助胡雪岩就好。”
凯瑟克冷冷地总结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释。
随后,怡和的人对希契发出了明确警告:“希契先生,请转告福布斯。无论你们旗昌和那个金山九私交多好,也无论李鸿章怎么通过你们买军火。在生丝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对阵华商资本的决战。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收胡雪岩手里的存货,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我们会动用金融手段,切断他的银根,甚至让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丝要出口,必须经过检验师评级,成为大家的敌人,所有来自敌人的丝,在欧洲市场上,统统都会评为劣等丝,我们的船运保险也会拒绝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摊开双手表示清白,
“我们比谁都希望看到丝价回归理性。那个胡雪岩,破坏了规矩。”
确认了联盟的稳固后,凯瑟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将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上帝终于掷下了骰子。”
众人凑近一看,上面的信息简短而冰冷:
“意大利伦巴第大区生丝产量创十年新高,品质优良。里昂市场丝价已跌两成。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精彩。”沙逊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岩千算万算,算准了江浙的茧子,算准了洋行的库存,但他算不准欧洲的天气。他手里囤积了将近两万包最好的丝,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两。如果是去年,我们会在他面前求他出货。但现在……”
“但现在,这些丝就是他的催命符。”
凯瑟克接过话头,嘴角难掩笑意,
“那只老虎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在了这批货上,到处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钱庄的储户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价怎么办?”
那位谨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担忧,“毕竟他垄断了几乎所有的高端货源。如果我们完全不买,里昂和米兰的织造厂也会面临原料短缺。虽然有意大利丝,但高端丝绸对中国丝还是有依赖的。”
“不,他们不会停工。”
“这一年,日本人很听话,也很努力。”凯瑟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横滨的生丝虽然在光泽上不如湖丝,但他们引进了最新的改良设备。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日本今年的生丝也丰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为了换取外汇购买军舰,正在拼命压低生丝出口价格。”
“你是说,用日本丝顶替?”
“没错。”凯瑟克转身看着众人,“我听说,美国市场有一件让我们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现在美国市场的一批横滨复摇丝,非常受欢迎。这些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把优质生丝重新复摇,统一了规格,虽然单根丝的韧度不如中国丝,但胜在标准统一,极其适合大规模机器编织,听说在美国新泽西州,丝绸工业爆发,丝绸工厂大规模扩张,生产的丝带、礼服很受欢迎,这一批两千包复摇丝几天就销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市场上并不缺丝,缺的是信心。”
“我提议,”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神情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结成坚固的同盟。无论胡雪岩开出什么价格,只要高于伦敦市场的暴跌价,我们一律不收。一两银子也不给他。我们要让他手里的丝,变成烂在仓库里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华商散户或者试图自己出口呢?”
“那就让报纸说话。”
凯瑟克冷冷地说道,“告诉《字林西报》和《申报》的主编,把欧洲生丝丰收的消息放大十倍。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丝价要崩盘了。文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意大利丝大丰收,中国生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