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碗,语气变得冷硬:“徐润也好,胡雪岩也罢,做生意便有赚有赔。当初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时,也没见多交一分税。如今时局艰难,正是考验他们的时候。挺得过去是运,挺不过去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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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脱利古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外交恫吓:“谢绝辩论,只论强弱”,气得李鸿章面色发青。
李鸿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拿起桌旁的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对侍立在一旁的马建忠说:“发电报给总理衙门。就说脱利古北上了,性情狂躁,未必能谈出什么好歹。让京里有个准备。”
“是。”马建忠应声,又低声道,“中堂,法使一走,市面上的谣言恐怕更要满天飞了。今日早晨,又有两家钱庄倒闭。”
李鸿章将毛巾扔回盆里,溅起几滴水珠:“洋务也是务,商务也是务。外头的鬼打发走了,该关起门来打家里的鬼了。去,叫盛宣怀来,带上招商局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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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桌上堆着两摞账册,左边高,右边低。盛宣怀站在桌前,神色平静,手里捏着一张清单。
徐润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长衫的后背,紧贴在肉上。
李鸿章随意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一处朱笔圈出的数字:“雨之,这十六万两现银,去哪儿了?”
徐润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中堂,去年地价大涨,我想着局里闲款放着也是放着,便挪去买了外滩和南市的地皮、股票。本想今年卖了,连本带利归还局里……”
“结果今年法兰西人一闹,地价跌了大半,股票没人要,钱套住了。”
李鸿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除了这十六万两正款,你还用招商局的名义,在外面钱庄借了多少?”
徐润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地砖:“大约……还有二百余万两。”
“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从通商银行抵押借出三十多万两,再容我转圜几个月,定能….定能….”
“混账!谁的银子你也敢要!
老夫连躲都来不及,你倒好,往人口袋里钻!我………
亲手拉进来一头狼无算,自己院子里还有吃里扒外的狗!
你除了到处借钱还会做什么!”
李鸿章气得浑身颤抖,合上账本,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盛宣怀:“杏荪,你说怎么办?”
盛宣怀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清单展开,平铺在桌上:“中堂,徐会办挪用公款炒作地产,如今市面崩盘,属于亏空。依律,当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抵债。
若不如此,招商局的信用就完了,汇丰银行那边也不可能再续借新债。”
徐润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中堂!我在局里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只是暂时周转不灵……”
“周转不灵?”李鸿章冷哼一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抓笔,在砚台上饱蘸了墨,“现在上海滩多少钱庄等着要你的命?如果我不办你,那些债主若是借机生事,以此为由,把招商局的船都扣了。你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想拉着北洋的家底一起死?”
徐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瘫软下去。
李鸿章挥了挥手:“带下去吧。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送刑部,只是革职抄家。你自己好自为之。”
两名戈什哈进来,将面如死灰的徐润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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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和盛宣怀。
李鸿章将那支蘸了墨的笔递给盛宣怀:“这份奏折,你来拟稿。”
盛宣怀双手接过笔,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低声问道:“中堂,徐润背后牵扯甚广,特别是他和有些南边的督抚……”
“这就是为什么要快。”李鸿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盛宣怀,“趁着脱利古闹事,趁着金融风潮,快刀斩乱麻。徐润倒了,他在上海的那些窟窿,你去填。招商局这个摊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盛宣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随即正色道:“学生明白。先把烂账剥离,再找新股入局。只要把徐润的亏空定性为个人挪用,局里的船只资产就能保全。”
李鸿章点点头:“写吧。要写得痛切些。就说‘徐润那移正款,竟达十六万两,不但贻误局务,兼恐累及帑项’。请旨即行革职,勒限追赔。”
盛宣怀铺开宣纸,笔走龙蛇。
“还有,”李鸿章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徐润倒了,市面上肯定更乱。那个胡雪岩,手里囤的生丝怕是更难出手了。你接手招商局后,胡雪岩的电报要密切监视,行情要听得准。明白我的意思吗?”
盛宣怀停下笔:“学生省得。电报局的消息,自然是先紧着咱们自己人听。”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李鸿章的声音幽幽传来,
“安南这一仗,注定是打不赢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