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的船坚炮利,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的家底都填进去,最后输了,大清的元气就断了。必须让左宗棠知道疼,让他知道没有钱,这仗打不下去。只有胡雪岩倒了,他这个主战派的领袖才会清醒,朝廷里的主战派才会闭嘴。到时候,我再去议和,阻力就小了。”
“况且,上海现在的金融危机,总得有个宣泄口。徐润已经烂了,救不活了。再搭进去一个胡雪岩,把这脓包挤破,剩下的商家才能活。这也算是……弃车保帅吧。”
“做好这件事,干净点。对外就说是洋人搞鬼,别把火引到官府身上。”
李鸿章不再多说,看着盛宣怀写好的草稿,拿起印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印泥鲜红如血。
一番沉默过后,李鸿章足足静坐了一刻钟,末了才长叹一口气,
“你知不知,那个陈兆荣,指使人去顺化引导政变,扶立新君,几乎把顺化皇城当成了自家后花园!若不是老夫按下了折子里的名字,连我都得下狱问责!
此刻正是与法夷周旋的紧要关头,朝廷主战派天天盯着老夫的辫子找茬。这厮竟敢在越南行废立之事!若是让洋人以此为借口开衅,说是老夫指使,这口黑锅我如何背得动?若是让翁同龢知道了,定要参我一个纵容奸商,图谋不轨。
这么多年,我竟从未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之辈,让我也心生惊惧,左右为难。
我本来想极力撇清关系,甚至主动大义灭亲,立即查封他在国内的所有企业。收拢他的天津糖局,
兰芳一事,不少洋人暗中猜测此人是老夫在海外布局,替他背了一口黑锅,若是让法国人知道,此人又行废立之举,就算是法国人不信,恐怕太后也要革我的职,严加调查。
北洋一系,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此人早就和刘永福眉来眼去,红河水道的走私命脉竟也控制了大半,黑旗军的一半火药、枪械、药品都靠他从海外走私进来。逢此战局危急之时,我竟然还要给云贵总督岑毓英发信保他,日后不管他唐景崧上报什么,只提南洋义勇,振华学营,不提他陈兆荣。
上海金融崩盘,那个陈阿福又主动遣人来说,愿意倾力救市。
徐润倒台,若是填补不了亏空,轮船招商局就会落入汇丰银行或怡和洋行手中,洋务运动的面子和里子全毁。
杏荪,你说我该如何?”
盛宣怀只是低着头,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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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胡雪岩来说,这个夏天更是难熬。
他在赌。赌桌是整个世界的生丝市场,筹码是他半生积攒的千万两白银,以及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清帝国所剩无几的商业信誉。
他在上海囤积了一万五千包生丝,几乎买断了那一年的出口量,试图扼住洋人的咽喉,逼迫他们吞下高价。
七月中旬的午后,外滩的英国电报局内,风扇叶片无力地旋转着,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一名年轻的华籍译电员手指微颤,正在接收一份来自欧洲的长电报。
电键“滴滴答答”的敲击声,像是一种冰冷的金属心跳,每一下都敲击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脉搏上。
电文发自意大利米兰。
译电员将一串串摩尔斯电码转化为英文单词,当那个核心词汇浮现在纸面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bUmpER hARVESt”(大丰收)。
不仅仅是丰收,是史无前例的丰产。
消息像电流一样迅速穿过了外滩的洋行建筑群。
怡和洋行的大班拿到电报译文时,正坐在办公室会客。他送走客人,读了两遍,忍不住放肆大笑。
“那个中国人完了。”
他大声说道,随后转向秘书,“通知所有丝业公会的成员,今晚在俱乐部开会。另外,回电给伦敦,告诉他们,猎杀开始,我们可以收网了。”
他激动得取出一根雪茄,半天手抖得都没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