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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茶已微凉。
宝海走进花厅时,神色虽然极力保持着外交官的体面,但眉宇间的焦虑却掩饰不住。几个月前,他在天津与李鸿章草签了一份协议,主张越南分治,以此换取和平。然而,巴黎的茹费理内阁上台,推翻了一切温和政策,宝海成了弃子。
“中堂大人,”
宝海的声音有些急促,他身体前倾,急切地指着手里的文件,“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巴黎有一些杂音,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您今天在这份《天津条约》的正式文本上签字,造成既成事实,茹费理内阁就不得不吞下这个果子。和平,就在笔尖之下。”
李鸿章缓缓合上文件,将它丢在桌上,
“宝海,咱们是老交情了。有些话,老夫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李鸿章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你这份条约里写得漂亮——越南北圻归中国巡查,红河以南归贵国保护。安南从此南北分治,听着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老夫刚收到电报,你们那位新总理茹费理,在巴黎议会上可是拍了桌子的。他骂你这是卖国条约,说你把本来能吞下去的肥肉,又吐了一半给中国。”
宝海脸色一僵,强辩道:“那是议会的激进派在叫嚣!中堂,请您看第二条款——关于刘永福黑旗军的处置。只要中国承诺将黑旗军撤回广西,或者勒令其解散,法国军队就绝对不会越过海阳一步!这是我们做出的最大让步!”
“顺化之战,交出首恶,念及安南新军年幼,宣战之言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让步?”
李鸿章冷笑一声,
“半年前在天津,老夫信你的诚意。那时候我觉得,把越南一分为二,南边归你们折腾,北边给我们留个屏障,这买卖能做。老夫甚至已经准备让刘永福那头野牛回栏了。”
李鸿章突然提高了音量,
“但是现在呢?你的继任者脱利古已经在海上了,听说他还带了新的训令,公开放言,他不要什么红河分界,他要的是全权!
他要中国彻底放弃顺化,要让越南国王把那颗大清皇帝赐的驼纽金印当众熔了!”
宝海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正因为如此!中堂!正因为我的继任者脱利古是个疯子,我们才更要在他到达之前把条约锁死!一旦签字互换,这就成了国际公法文件。除非法国想对中国正式宣战,否则他们不能撕毁它!”
“我们现在聊的不是安南,不是顺化,而是大清和法兰西!”
听完翻译,李鸿章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摇了摇头,“你们洋人讲契约,那是看实力的。如今你们兵船就在西贡,炮口对着海防,国内远征军正在开拔。
你们政府既然已经决意要打,这一纸条约签了,不仅挡不住兵灾,反倒成了老夫的罪状。”
“如果老夫签了,把黑旗军撤了,把北圻让出一半。转头脱利古到了,两手一摊说条约作废,继续北上。到时候,我手里没了刘永福这张牌,屏障也丢了,还要背上一个轻信洋人、丧权辱国的骂名。宝海先生,老夫这顶顶戴花翎虽旧,但还不想这么快就染上洗不掉的墨点子。”
宝海站了起来,绝望地摊开双手:“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战争爆发?黑旗军虽然勇猛,但他们挡得住法兰西的铁甲舰和陆战队吗?”
李鸿章脸上有些怒意,
“挡不挡得住,那是打过才知道的事!你们不要以为中国像日本那样好捏。刘永福在越南丛林里钻了几十年,那是他的地盘。真要撕破脸,老夫虽然不想战,但也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说到这里,李鸿章语气稍缓,挥了挥手:
“行了,宝海。你是个体面人,可惜生不逢时。这份草约,原本是咱们俩给中法两国留的一条后路,现在这条路,被你们巴黎那帮好战分子给堵死了。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们自己的朝廷。”
宝海怔怔地站了许久,看着桌上那份被冷落的文件,最终长叹一声,重新戴上礼帽,
“中堂大人,愿上帝保佑这片土地。我尽力了。”
“不送。”李鸿章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着宝海落寞离去的背影,李鸿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身后的幕僚兼翻译马建忠低声问道:“中堂,宝海一走,这和局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李鸿章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断了……接下来的那个公使脱利古,是茹费理内阁专门派出的强硬派,这一战,是不打也得打了….
朝鲜战局刚刚平定,安南一触即发,上海又命悬一线。
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国库空虚,安南战事一起,每天又要烧掉成千上万两银子。
这时候拿官帑去救商人?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了。这那是官商勾结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