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妨碍维多利亚港成为整个远东最喧嚣的角落。
正午十二点整。
“轰——!轰——!轰——!”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国皇家海军旗舰率先开火,紧接着,港内的另外三艘巡洋舰也随之响应。
二十一响皇家礼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顺着湿润的北风,漫过了干诺道,漫过了皇后像广场,一直飘向半山那些豪华的洋房。
这是大英帝国的庆典。
对于在这个殖民地上讨生活的几十万华人来说,这炮声既是威慑,也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西洋景。
但对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今天的炮声是集结号。
督宪府,上亚厘毕道
通往总督府的斜坡上,轿子和马车排成了长龙。
虽然那位颇具争议、对华人友善的总督轩尼诗已经离任,新任总督宝云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辅政司马斯。
但元旦接见礼的规矩不能废。
这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级合伙人、汇丰银行的经理们,一个个挺着胸脯,手里捏着高顶礼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马车。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获准进入这个圈子的华人精英——华人商界领袖、东华三院的总理、还有靠着鸦片和地产发家的买办们。
他们有的穿着西装、燕尾服,有的则穿着整洁的清朝官服,拖着长辫子,
“看,那不是何东吗?怡和洋行的那个混血小子,听说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刚从天津回来没多久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
署理港督马斯站在总督府的大厅中央,胸前挂着勋章,与每一位走上前来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乐,先生。”
“为了女王陛下。”
这时,一名负责礼宾的副官凑到马斯耳边,低声说道:“阁下,并没有看到那位。”
马斯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那个让英国人既忌惮又想拉拢的身影——陈九。
“又没来?”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
“是的,阁下。”
副官递上一张帖子,“陈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旧疾复发,受不得风寒,恐在庆典失仪,特向阁下告罪。他派上送来了礼物,这是礼单。”
马斯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礼单。买这些礼物的钱足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乡间别墅,或者在苏格兰以此让一位绅士体面地过上下半辈子。
但在陈九手里,这不过是一张请假条。
“这是在买清净呢。”
马斯将支票递给身后的秘书,“收下吧。告诉外面的人,陈先生送来的礼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于他那个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围的几个英国洋行大班听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都知道,陈九不是病了,他是懒得来。
或者说,在如今上海金融风暴席卷、越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这位华界无冕之王不想在这个场合,向大英帝国的旗帜低头。
他有这个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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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陈宅
与山下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宅子不像上海黄浦路1号那样像个军事堡垒,它是典型的岭南园林风格,依山而建,曲径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几个神情警惕的黑衣护卫,持枪巡逻。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陈九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丝。
林怀舟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内线说,他在接见礼上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礼物的份上,还是给了几句好话。”
“花点钱买个清净,值。”
陈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还是跟法国领事碰杯,明天能编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谣言。现在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怀舟轻声提醒。
“让他们进来吧。分批见,别乱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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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络绎不绝的客人到访,有南洋的大华商,有总会的理事,有专程从旧金山和加拿大过来汇报的,话语不休。
夜幕降临。
送走了所有客人,陈宅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宁静。
阿昌叔瘫在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映照的满脸都是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