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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午匆匆赶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此刻两人相对,竟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那笑里却像沉着多少未尽的言语。
“阿九,”
阿昌叔先开了口,“你这身子,熬不得这般劳神了。”
陈九只摆了摆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着,似一截老竹。
静了片刻,阿昌叔望着自己微颤的双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捱几个年头。
如今在兰芳,虽还顶着统兵的名头,实则营里练枪布阵,都是后生们在操持了。他们懂洋文,会看地图,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战法。”
“我呢……如今连多端一刻枪,这手都抖得不成样。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陈九没有安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人总会老的,”
“天地悠悠,总有正当年少的人挺起身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数,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后,必有更烈的火,更韧的骨头。”
阿昌叔喉头滚动,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我这半生,从家乡到起义,从美洲到南洋,后半辈子流的血、斩的孽,比前半生认得的人还多……
原以为这副残躯,总能再撑十年八载。可如今兰芳刚刚立住脚跟,我这口气,却已经喘不匀了。”
“当年何等荒唐轻狂,如今连说句笑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
如今这北美排华,苛例如刀,南洋这些洋人对我等虎视眈眈,千防万防。可这刀,最利的刃,岂在海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光绪八年,国内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国藩留下的湘军旧系,淮军李鸿章权势日炽,办着洋务,说着自强,可中枢仍是那个颟顸样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挣回一点脸面,然国势之衰,岂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带着他惯有有的讥诮:“说起曾国藩……哼。当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红了湘军的顶子。
如今这大清,无非是换了一副更会借洋力的骨架,内里依旧。
我听说直隶、山东今岁又有水旱之灾,饥民遍地,何其可悲。”
陈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天下,早已是一座将倾之广厦,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师添了超勇、扬威两舰,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铁甲舰炮。
可你我看过兴衰,知道器物之新,难补人心之朽,难改制度之腐。
南洋华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银子,有多少真变成了炮弹,又有多少……这朝廷,护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护不住咱们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轻时会唱一首老曲子,
云黯黯,雾漫漫,一灯明灭照胆肝。
风吹雨打灯不灭,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着你能让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红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说,我性子直,这么让我老死在兰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将至。我所念之新,岂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涤旧、寰宇重开之新天。
路远且艰,我的心火既燃,便永无熄灭之理。以此残躯,尽付前驱,足矣。”
陈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影里,他看见这张曾经恣意笑骂、不拘小节,如今却被风霜蚀尽生动的脸,仿佛看见一条奔腾的河终于流到入海口,迟迟不肯归于平静。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阿昌叔那双曾经握紧刀枪、如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枯瘦,青筋盘结,满是老茧。
良久,陈九松开手,
“阿昌叔,旧年将尽,新年且至……
这红尘滚滚,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荆斩棘,逆风而行,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总不至于让你不甘不愿。
就此……贺岁罢。”
话语落下,灯花蓦地爆开一点微光,旋即暗去。
(诸位元旦快乐!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