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收敛了笑容,“意味着大清的货币,在国际市场上,本质上是一种商品,而不是货币。白银的价格在不断下跌。1870年,一两白银能换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换1.3美元不到了。这种贬值是长期的趋势。”
“对。
”陈九点头,“这就意味着,胡雪岩囤积生丝,他借的是国内的银子。他囤的时间越久,银子相对于黄金(也就是洋行手里的英镑和美元)就越贬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银贬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岩的资产就会自动缩水。他的融资成本是白银计算的,而洋行卖出丝绸赚的是黄金。这中间的汇率差,足以剪断任何一个华商的喉咙。”
“而且,”
陈九补充道,“汇丰控制了上海的银根,就等于控制了白银与英镑的兑换汇率。当胡雪岩需要卖出丝绸换取白银还债时,汇丰可以压低银价;当他需要购买军火或机器时,汇丰可以抬高金价。这就是一个死局。”
威廉·福布斯听得目瞪口呆,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陈,你的眼光和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那位大清首富,他是在用大清过时的金融体系——那种靠人情、靠面子、靠官员庇护的钱庄体系,去对抗一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基于金本位和现代信用制度的全球金融怪兽。这就像是用大刀长矛去对抗我们的克虏伯大炮。”
“这也是我同意阿福在上海搞中华通商银行的原因。”
陈九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我从金山运回来的,不仅仅是机器,更重要的是黄金。我的银行,还在源源不断储备金子。”
“但这很难,陈先生。”
托马斯摇了摇头,“大清的官僚不懂这个。李鸿章或许懂一点洋务,但他不懂金融。盛宣怀懂一点算计,但他只盯着眼前的垄断利益。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类。而且,汇丰不会允许第二个中央银行出现的。”
“所以,我和你们交换了旗昌的股份。”
陈九看着托马斯,“我知道,自从五年前你们把轮船公司卖给盛宣怀之后,旗昌在华的势力大不如前,你们不甘心。你们看着汇丰一家独大,看着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赚得盆满钵满,你们这些美国人,心里也不痛快吧?”
“我付出这么大代价,用我在斯坦福那里的股票和人情,用了十三行伍家的股票和人情……”
陈九忍不住苦笑一声,“真的舍不得啊….”
威廉摆了摆手,“陈先生,“旗昌洋行依然被视为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是美国政府风向的代表,尽管它的体量大不如前。”
陈九没有反驳,“我需要合作。”
“我的中华通商银行,需要一个在国际结算上的盟友。我不碰发钞,不碰拆借,汇丰的那帮苏格兰老古板看不懂,也不会在意的。
我主做大宗物资的结算——锡、铜,煤、铁,还有铁路融资。用黄金做抵押,通过旗昌在美国的网络进行清算,绕开汇丰的银根封锁。
汇丰控制的是上海白银的拆借利率。我直接用黄金或基于黄金的信用与你们进行结算,不需要看汇丰的脸色借白银。
军火、机器、铁路设备,这些都是进口货,本就是以金价计价的。用黄金直接结算,反而省去了汇率剥削。
旗昌虽然有些没落,但你们作为老牌美资洋行,通过经手巨额资金流来赚取手续费和恢复影响力,这没有任何损失。”
“你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挖大英帝国的墙角?”
威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我得提醒你,陈,你是否忘了,我曾在1879年和1880年担任汇丰银行的董事局主席。到现在,我还是汇丰的长期董事,希望维护西方在华金融体系的稳定。”
“你不怕我转头就去汇丰告密?”
陈九温和地笑了笑,“我们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威廉,咱们一起合作了两年,靠着南洋的侨汇和航运保险,可是没少给汇丰赚钱。我也是汇丰重要的合作伙伴。”
“但你首先是福布斯家族的族长,其次你是美国在华利益的第一代言人。”
“英国在华定价垄断,市场垄断,收紧银根,提高拆息、减少放贷,直接打击的是一切商业贸易,会导致旗昌洋行的交易对象破产,这对旗昌的利润是巨大的威胁。我需要做的,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破这种封锁,大家一起发财。”
“你很敏锐。”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在上海成立一家银行,与汇丰竞争,碍于我的身份,旗昌现在的生意,财力大不如前,还是选择放弃。”
“希望你能给我更好的方向和选择,但你要清楚,我不会公开支持你,旗昌也不会正面对抗汇丰。”
陈九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安南战事已起,法国人咄咄逼人。清廷迟早要打仗。一旦打仗,就需要军火,需要粮食,需要巨额的融资。汇丰是英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