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子明厉声说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帮就要逼死我!”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伙计慌张地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南市那边有三家小钱庄刚刚倒闭了,存户们正在砸门!现在咱们门口也堵满了人,都是来提款的!”
钱子明脸色煞白。
“封门!快上板!”钱子明吼道,随即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吴,眼神变得凶狠,“老吴,别怪我心狠。你那批丝绸库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债。至于你手里的那些废纸股票,你自己留着擦屁股吧!”
老吴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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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声更紧。
静安寺路的一座精致私家园林暖阁内,炉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渊,一位在上海颇具声望的时务评论家,对面坐着买办陈季同和刚从京城回来的翰林院编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博渊抿了一口热酒,“听说今晚黄浦江边,又要多几个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摇着折扇,“朝廷搞洋务,办矿局,本意是求富。谁知到了上海,竟变成了求赌。那些个真真假假的公司,连矿坑在哪里都没挖,就敢印股票换银子。如今原形毕露,也是天道循环。”
买办陈季同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贪婪。这上海,从上至下,掀起这么大一阵风,还不是这些商人巨富带头为之。”
“北边,朝鲜。自从今年七月壬午兵变之后,日本人虎视眈眈,那小将袁世凯虽然镇住了场面,但局势如累卵。再看南边,越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进了红河,黑旗军刘永福正在死战。这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夹着大清。”
李博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今年市面上银根奇紧,除了胡雪岩大肆囤积生丝,股票狂热、年底结账的惯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战云密布啊。”
“没错。”
陈季同压低了声音,“洋人最是精明。他们嗅到了战争的味道,法国人若真在越南动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时候,战费浩繁,国库空虚,这上海滩的繁华就是镜花水月。所以,汇丰银行带头,把放给钱庄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滩的脊梁骨。”
李博渊感叹道,“钱庄没钱,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抛售,砸下来了股价。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企业,如轮船招商局,也被这股恐慌潮拖累,股价跌去大半。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大人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原以为,这股票是利国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来,若无监管,若无国力支撑,它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也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那郑观应,大言不惭,兵战不如商战,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枪,也好过这样夜夜哭声。”
“且看明年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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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拂着半山露台上的雪茄烟雾。
陈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上海《申报》和伦敦《泰晤士报》,以及一杯未动的清茶。
“陈先生,黄浦江上已经飘满了破产者的绝望了。”
托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据我们在外滩的内线报告,自从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价在三月达到顶峰后,现在的跌幅已经超过了40%。那个叫荆门煤铁的公司,更是暴跌。你们华人的钱庄,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陈九声音低沉:“托马斯先生,你知道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已经在报纸上登烂了的新闻。阿福在上海传回的消息说,这次崩盘,不仅仅是贪婪的问题。”
“当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是一场精确的猎杀。陈先生,你也是从圣佛朗西斯科回来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银根,才是这场游戏的全部秘密。”
“银根。”
陈九又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银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长时间都不明白,大清国库虽空,民间藏银却巨。为何每年一到茶丝出口的旺季,上海滩就会出现这种窒息般的钱荒?就像一个壮汉,突然被抽干了血。”
托马斯指着北方:“陈先生,你看到了现象,但你没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国动脉上的管子。”
“让我来帮你复盘一下1882年的这场波动。”
托马斯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是你们的钱庄——阜康、正元、义善源。它们看似拥有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