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吓死人!”
阿根咽下干饼,
“那个洋铁杆子上挂个玻璃球,也不见用油,也不见点火,滋滋一响,亮得像正午的日头!把人的魂都照没了。
我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那是吸地气的,那根管子埋在地下,把咱们大清的龙脉灵气都吸进去烧了,所以才那么亮。”
“怪不得最近时运不济。”
老刘头愤愤地敲了敲烟袋锅,“洋人尽搞这些妖法。先是修那个冒烟的铁路,现在又是这个鬼火灯。咱们大清的官老爷也不管管?”
“管?官老爷自己都买那个什么……股票呢。”
赖皮张走过来,难得没骂人,眼神里透着股贪婪,“听洋行里的买办说,现在随便买一些那什么纸片片,都是躺着赚钱。可惜啊,咱们只有卖力气的命。”
阿根一声不吭,只是双眼发木地看着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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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入冬了,湿冷入骨,
往日喧嚣震天的“一品香”茶楼,此刻却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死寂。
赵静宇的手在抖。他死死攥着手里的一叠红纸黑字的契据——那是三百股“四川建昌铜矿”的股票。
半年前,这张纸价值连城。
那时候,上海滩流传着“一两银子进去,一座金山出来”的神话。
开平矿务局的分红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紧接着,各路神仙鬼怪都冒了出来。这家建昌铜矿,招股书上画着四川大凉山的巍峨矿脉,声称聘请了德国工程师,勘探出“铜质极纯,储量万万”。
“六十五两……还有人接吗?”
赵静宇声音嘶哑,像个溺水的人。
围在黑板前的茶客们,没人理他。
半年前,这只股票被炒到了一百八十两白银,赵静宇是在一百五十两的高位,抵押了他在松江的祖宅,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杀进去的。
一个穿着长衫、眼窝深陷的掮客老马,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静宇老弟,别喊了。市面上都传疯啦,我那个电报局朋友透了底,什么德国工程师,什么矿井,建昌那边就是几间破草棚!招股的银子,大半都被这些狗官吞没啦。”
这句话砸碎了茶楼里最后一丝侥幸。
“不可能!这有总督衙门的批文!”
赵静宇尖叫着,把股票拍在桌上,“这是实业!不是赌博!”
“实业?”
角落里一个正在抽水烟的胖子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各种名目的牌价,
“你看那金州金矿,跌了五成;鄂省煤铁,跌了七成。现如今,这些个大财主、大买办都低价贱卖,骗不了人啦。别说六十五两,就是六两,也没人敢要。”
大厅突然骚动起来。
门口冲进来几个披头散发的人,手里挥舞着类似的股票,哭喊着要卖出。
“阴跌了三个月了啊……”
老马叹了口气,看着窗外,
“从九月开始,这价钱就像钝刀子割肉,每天跌个几钱、一两。大家总以此为是正常的,总以此为年底分红前必涨。结果呢?温水煮青蛙,煮到了现在。没人接盘了,彻底没人了。”
赵静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仅是阴跌,这是断崖。
因为没有买盘,价格直接从昨日的收盘价腰斩。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快跑!快去钱庄!”有人喊了一嗓子,
“别管股价了,先把银根顶住,不然钱庄要收房子了!”
这一声喊,让茶楼里的人如梦初醒,瞬间炸了锅。
人们推搡着、踩踏着,疯了一样冲进风雪中,奔向同一个目的地——钱庄。
赵静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么。
…………
宁波路上的福源钱庄
钱子明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几个老客户。
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却如同丧家之犬。
“钱掌柜,求求您,宽限三天!就三天!”
一个丝绸商人磕着头,“我已经把手里的股票都抛了,可是市面上全是卖的,价格跌得太惨了,根本凑不够您要的数啊!”
钱子明叹了口气,放下算盘,语气冰冷但无奈:“老吴,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农历年关要结账,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滩的方向。
“汇丰、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疯了一样在抽银根。法国人在越南跟黑旗军打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说中法要全面开战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银子收回去避险;我们也怕啊,万一真打起来,上海滩乱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