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就算发出去了。
百姓会信吗?
那些刚刚在茶楼里看着股价翻倍、做着发财梦的股民,会把林致远当成疯子,当成阻碍他们发财的罪人!他们会说这是洋人的阴谋,是嫉妒大清的矿务兴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会反咬一口,说这是造谣生事,破坏洋务大局。林致远会被抓进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为这个局里牵扯了太多人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谁敢揭盖子,谁就是全上海滩的公敌。”
屋内沉默,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良久,陈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这个真相被洋人发现,或者被他的政敌发现。”
“九哥说过,做生意,若是想当救世主,那就离死不远了。”
“乱世之时,商人重利,必要时甚至可以卖国,区区良心又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朝廷上下,谁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这上海滩的买办圈子,真像那十六铺码头的缆绳,一根缠着一根,死结扣着死结。”
苏文给两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远东财富中心…..现在回想起来,在旧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国佬打交道,竟然还算轻松….呵….”
“我来上海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上海滩的买办虽多,但真正能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国运的,其实就分三派。”
“唐廷枢、徐润、郑观应。
香山三杰….
大哥唐廷枢,是这帮人的面子。跟李鸿章关系最好,手里握着实业,虽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务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针。”
“老二徐润,是这帮人的里子,也是最大的赌徒。此人手里捏着上海滩最多的地皮,又最爱冒险。唐廷枢搞实业缺钱,多半是徐润在市面上通过房地产抵押、股票腾挪给他找钱。这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观应,是老三,是这帮人的笔杆子。太古洋行的前买办,现在忙着写书立说,搞电报局。他虽然不像徐润那么疯,但也被这股大潮裹挟着,名声被借用得最狠。”
“现在的问题是,徐润为了填建昌铜矿和其他十几个空壳的招牌,还私下借了唐廷枢的名义去钱庄融资,搞不好还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陈阿福冷笑一声:“真是胆大包天。”
“正是,还有这个洞庭山帮。
“如果说香山帮是在台前唱戏的角儿,那这席正甫,就是那个管戏台子大门钥匙的人。”
“他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也是上海滩钱业公会的隐形盟主,背靠的是苏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帮虽然也开钱庄,但那是为了自己融资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给华商钱庄的贷款银根。”
“现在徐润长袖善舞,恐怕也是因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汇丰银行需要放贷收息的份上,还没断徐润的奶。徐润手里那些虚高的股票,还能在席系钱庄里抵押出现银。
但是,席正甫这个人,最是阴狠务实。他只认钱,不认人。
一旦市面上风吹草动,第一个抽徐润梯子的,绝对是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斩仓,逼死徐润,保全汇丰的利益。”
“那还有一派呢?”陈阿福问。
“自然是浙帮,胡系。”
“这位红顶商人,虽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滩的势力不容小觑。他的阜康钱庄,是除了汇丰之外最大的资金池。”
苏文的神色变得凝重:
“这场愈演愈烈的生丝大战,少爷你也清楚,这不仅是商战,更是政争。
胡雪岩背后是左宗棠,徐润、唐廷枢之流背后是李鸿章。
现在市面上都在传,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结席正甫和洋人,准备收紧银根,故意不借钱给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丝囤积上。”
陈阿福眉头紧皱,
“真真是好大一盘棋。”
“徐润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矿务股票里,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丝囤积的库存里;
唐廷枢被徐润拖累,随时可能身败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银根的闸门,随时准备落下闸刀,收割尸体。”
“还有一拨人,在旁边等着吃肉。”
苏文补上了最后一块,“还有宁波帮,严信厚和盛宣怀。
“盛宣怀虽然也是李鸿章的人,但他一直觊觎招商局的总办位置。
他现在是以静制动。他手里捏着电报局的实权,冷眼看着徐润发疯。
香山帮在发疯,洞庭山帮在磨刀,浙帮在陪胡雪岩玩命,宁波帮在蹲守。
而洋人——汇丰、怡和、太古,他们坐在云端,看着这群中国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亏了,也有的是办法收割。”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