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出来的钱,一部分还给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继续炒作其他矿务公司,比如平泉铜矿、池州煤矿。”
陈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以地押银,以银炒股,以股套银……这就是个连环扣。只要股价在涨,这就是个无穷无尽的金库。可一旦股价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万劫不复。”
苏文补充道,“徐润现在就像个锦衣夜行的醉汉。他名下的几千亩地皮,那是实的;但他手里握着的十几家矿务局的股票,除了开平煤矿有点真东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铜矿这样的废纸!”
“那郑观应呢?”陈阿福看向那个名字,“他可是着书立言的人,也跟着瞎胡闹?”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苏文叹了口气,眼神落在郑观应三个字上,“郑先生是这出戏里的招牌。
唐炯和徐润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赌性,骗不了那些谨慎的绅商。他们需要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真正懂洋务、有名望的人来背书。
郑观应就是这个吉祥物。他被挂名为协办,甚至还在招股章程上签了字。
百姓们不懂矿,但他们信郑观应和徐润这两个名字。他们觉得,既然连写书劝世的郑先生都入股了,这矿肯定错不了。”
“林致远在笔记里提到。郑先生恐怕连四川都没去过,就被唐炯的实业救国大义给忽悠了,稀里糊涂地借出了自己的名声,成了帮凶。”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帮凶之一。”
陈阿福沉默了良久,看着满桌狼藉的证据,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苏文,你说……”
陈阿福站起身,感叹一句。
“这哪里是在办洋务?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为了官位吃,徐润为了暴利吃,底下的买办、掮客为了佣金吃。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凉山瘴气里的苦力。”
“而且,”陈阿福死死盯着窗外的黄浦江,“这个局,恐怕远不止他们三个。”
“少爷英明。”
苏文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部分,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字迹因为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扭曲:
“这才是林致远真正被追杀的原因。他不仅查了矿,还查了账——上海滩的烂账。”
苏文的声音变得快速,
“在这张大网里,涉足的官员何止唐炯一人?
两江总督衙门的文案、上海道台的师爷、甚至连李鸿章北洋幕府里的几位支应,都在这支股票里有干股!
他们不需要出钱,只要在衙门里给唐炯的奏折盖个章,给徐润的贷款批条子,就能拿到分红。
这叫雅贿,叫分润。”
“再看买办圈。”
苏文指着名单上的洋文名字,“汇丰、怡和、太古……这些洋行的华人大班,哪个手里没捏着几百股建昌铜矿?
他们明知道这矿有问题,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利用洋行掌握的银根,配合徐润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银根松,股价涨,他们出货;明天银根紧,股价跌,他们抄底。
他们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于最后那矿能不能挖出铜,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洋人的银行有治外法权,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
“还有钱庄。”
苏文冷笑,“阜康、正元、源丰润……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钱庄,现在已经疯了。
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实物。现在?
只要你拿着一张印着铜矿俩字的纸片进去,哪怕那纸上的墨还没干,钱庄伙计都敢给你七成的抵押款!
为什么?因为钱庄老板自己也在炒!他们拿着储户的银子,去接徐润抛出来的盘,幻想着明天能涨到天上去!”
苏文将那份名单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尘:
“这早不是一个矿的问题。
这是整个上海滩,从官场到商场,从洋行到钱庄,全都烂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当成了猪宰。
现在的上海,就像个吸饱了鸦片的瘾君子,面色红润,精神亢奋,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徐润之流,正在把大清国这三十年洋务运动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部透支在这个巨大的赌场里!”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份带血的笔记。
“林致远是个好人。”
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他以为把这些公布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让朝廷查办贪官,就能让百姓止损。”
“可惜,他是个书生。”
苏文残酷地接话,“如果这份笔记现在发到《申报》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倒霉的,是《申报》。徐润是《申报》的大股东之一,更是上海道台的座上宾。这稿子连排字房都